我是小木。
師父死的那天，是個陰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就是那種灰濛濛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師父躺在那間小屋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他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很多年前，在地宮裡對我說“有人在外面等著”的時候一樣。
他握著我的手，說：“小木，那支箭，你帶著。往南走，越遠越好。”
我說：“師父，我不走。我陪著你。”
他笑了。那個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說：“傻孩子，我走了，你留著幹什麼？去找伏生。把箭給他。”
然後他就走了。
我把那支箭揣進懷裡，貼在心口。箭桿上的字硌著我，一個一個，像師父最後那些話。
然後我就開始往南走。
走了三年。
三年裡，我走過很多地方。有山，有水，有村子，有城。有時候有人給我口吃的，有時候沒有。有時候能在破廟裡睡一覺，有時候只能睡在樹下。鞋走爛了，就光著腳走。腳磨破了，就用草綁一綁，繼續走。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把那支箭拿出來，對著月光看。那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師父用命換來的東西。
我看著那些字，就好像看到師父坐在油燈下，一刀一刀地刻。刻得很慢，很小心。刻完一個字，就對著燈光看一看，看刻得對不對。
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走了三年，走到楚國故地。
那是一個小村子，藏在山裡面，只有十幾戶人家。我路過的時候，天快黑了，就想找個地方借宿一夜。
村口有一個老人，坐在樹下乘涼。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問：“你是外地來的？”
我說是。
他又問：“你要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就往南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那你別走了。就住這兒吧。”
他叫伏生。
是個讀書人，六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他一個人住在一間小茅屋裡，屋裡堆滿了竹簡，到處都是。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從咸陽逃出來的。秦始皇焚書的時候，他偷偷藏了一些，帶著逃到這深山裡。十幾年了，不敢出去，也不敢讓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給我煮了一碗粥。粥很稀，但熱乎乎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喝完粥，我從懷裡掏出那支箭。
“老先生，您認識這些字嗎？”
他接過去，對著油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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