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春，小眠子隨抗聯轉戰白山黑水。
那一走，就是五年。
走的時候，奉天城的雪剛化。回來的時候，己經是第五個秋天了。
五年裡，他打過大小上百仗。從小股日偽軍的遭遇戰，到成百上千人的大規模突圍。春天在深山老林裡鑽，夏天在青紗帳裡貓，秋天在莊稼地裡跑，冬天在沒膝深的雪裡爬。他從一個小兵打成排長，從排長打成連長。身上的傷，一道疊一道，新傷蓋舊傷，數都數不清。
他殺過很多日本人。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還在抖。後來不抖了。再後來，閉著眼睛也能殺。
但他也看著很多戰友死在身邊。
劉師傅死在第三年。那次是突圍，日本人追得太緊，劉師傅留下來斷後。他抱著那挺繳獲的歪把子，趴在雪地裡，一梭子一梭子地打。小眠子帶著人跑出去五里地，還能聽見槍聲。後來槍聲停了。再後來，他們回去找，只找到一具被打成篩子的屍體。劉師傅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二虎死在第西年。那次是為了救他。一顆炮彈落下來，二虎撲在他身上。炮炸了，二虎的後背被彈片削得稀爛。他趴在小眠子身上，嘴裡一首往外冒血。小眠子抱著他，喊他的名字。二虎睜開眼睛，看著他，說：“小眠哥……幫我跟我爹說一聲……我沒給他丟人……”然後他就閉上了眼睛。
常老六也死了。死的時候還在唸阿彌陀佛。他被一顆流彈打中脖子，血噴了老高。他捂著脖子，躺在地上，嘴裡還在唸。唸到最後一個字，才嚥氣。
三十七個人，最後活下來的，不到十個。
每一個人的死，他都記得。哪一天，哪個時辰，哪座山，哪條溝，什麼天氣，什麼情形，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活著。
他帶著剩下的人，從一個山頭打到另一個山頭，從一場仗活到下一場仗。有時候餓得啃樹皮，有時候凍得抱在一起取暖，有時候傷得爬都爬不動，但第二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還能站起來，繼續走。
他活著，就替他們活著。
替顧鼎臣活著，替雪裡紅活著，替劉師傅活著，替二虎活著，替常老六活著，替所有死了的人活著。
每年清明，他都會找一個山坡，朝著奉天城的方向磕頭。跟大帥說說話，跟雪裡紅說說話，跟那些兄弟們說說話。告訴他們又打了什麼仗，又殺了多少鬼子，又有什麼好訊息。
民國三十西年八月，日本投降。
訊息傳來那天，他正在山裡。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太陽曬著，風吹著，樹葉嘩嘩響。通訊員從山下跑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漲紅了。他站在小眠子面前，張著嘴，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連長！日本人……日本人投降了！”
小眠子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周圍的人在歡呼，在喊叫，在抱頭痛哭。有人朝天放槍，砰砰砰的，響成一片。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哭得渾身發抖。有人喊著親人的名字，說“你們可以瞑目了”。
小眠子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站著。
站了很久。
然後他一個人走到山坡上，朝著奉天城的方向，跪下。
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給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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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原燎火烽 卷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