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不就是怕我又要和你分開?”她慢聲細語,態度沉穩,反倒襯得十二郎此時的焦急多了幾分微妙的無理取鬧,少年人眉頭一抬,正準備小小和她發個脾氣,就又聽得她和自己說:
“我現在要去看看出村進清溪鎮的那條路,十二郎要不要一起來?”
十二郎仍很不高興的挑著眉頭,嘴唇動了動,本來也確實是準備和她生氣的。
可對上雲琅那雙平淡如初的眼睛,自己便先多了幾分軟弱心虛似的,早早就洩了氣。
“……要的。”
*
十二郎年紀輕,身高竄的卻很快,於是手腳也顯得伶仃細長,走路輕飄靈巧,又配上那樣一張容色穠麗的臉,像極了古林深處無根行走的豔鬼花妖。
不過此刻這妖豔過分的少年郎此刻跟在另一人的身後,安靜垂著頭,即使真的是花妖,那也是花葉枯萎,姿容黯淡的小可憐。
走著走著,終歸還是走在前面的那一個先忍不住心軟,開口問他:“好端端地,又和我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十二郎吸吸鼻子,原本柔軟甜膩的聲線這會也變得悶悶的:“我就是聽了你和石翁說話,我說我生氣了
嘛?我不是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嘛……”
他頓了頓,也不等對方安慰,自己先從先前談話裡咂摸出更多獨屬於自己的委屈,“我能說什麼,你早早就和石翁商量好了,完全沒留給我商量的餘地,你就是嫌我煩了,嫌我在這裡派不上用處,所以就要把我打包扔給石翁處理,壓根就不打算搭理我……”
雲琅也不打擾他,此處安靜,也空曠,風拂過草葉樹梢,細聲簌簌,不遠處泉水清澈,汩汩流過嶙峋卵石,少年人略帶沙啞的委屈抱怨嵌合其中,說著說著,他自己便先停了。
十二郎抿抿嘴唇,頂著一雙紅潤又溼漉的眼,委屈巴巴地瞧著她:“你為什麼不說話了?”
“本來就是帶你出來透透氣的,”雲琅說,“有些話,不好在石翁面前說的吧?”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開話頭,十二郎便又要撇嘴。
“你總覺得我與你拉開距離,是因為你年紀輕,凡事說的不算,所以我對你也總是下意識忽略,”雲琅說到這兒時意外停了停,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才說,“這話說起來,也對,也不對。”
少年抬眼看她,眼裡是明明白白地不解。
雲琅也看他,眉眼仍是帶笑,藏著些他總是看不懂的東西。
“我如今就站在這裡,你仔細看我,覺得我與你有哪裡不同?”
十二郎眨眨眼,依言凝神去看她,目光掠過對方輪廓張揚的眉眼,漆黑溫潤的瞳仁,又萬分狼狽地避開了那雙眼睛。
雲琅的瞳色是太過純粹的漆黑,此前總是在有意無意地迴避閃躲,這次猝不及防被邀請看過去,理性頓時又被那片黑色攪成了一片渾噩昏沉,又靜默而劇烈地染成一把倉促又燥熱的火,燒得他顴骨和耳廓都燙得犯疼。
好疼,好疼,眼睛也痛,喉嚨也痛,腦子和心口都在痛,十二郎暈乎乎又茫茫然地想,她為什麼忽然要自己去看她?
雲琅還在等他回話,可他喉嚨口都被燒乾了,哪裡說得出來半個字?
也許是過了一眨眼的功夫,也許過了無數個眨眼那麼久的時間,十二郎鼓足勇氣,乾巴巴地撐起一點所剩不多的理智,乾巴巴地回答說:“我、我看了……非要說的話,那雲娘哪裡都和我不一樣。”
雲琅眨眨眼,眼中又藏了他看不懂的笑意。
“倒是我說的有問題了,”她慢慢嘆息一聲,又是那副把他當做孩子看待的溫柔神色,耐心提醒道,“十二郎花容月貌,年紀正好,可你看我呀——”
她先是伸出一雙手,掌心攤開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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