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閃現著。
她高高在上的冷漠,她對他示好的嫌惡躲避,她與那個教書先生“偶遇”時故作姿態的溫言軟語,她從他這裡一次次索要錢財去填補那個無底洞時理直氣壯的嘴臉......
最後,是她病骨支離,躺在破屋裡等死時,他破門而入,那雙赤紅的。盛滿絕望與暴怒的眼睛。
【你跟哪個小白臉,老子管不著。但你這條命......你他媽想死,得先問老子同不同意!】
那句話,此刻卻如同一道驚雷,再次在她腦海裡炸響。比起他此刻冰冷的言語,那句話裡傾瀉而出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激烈情感,更讓她靈魂戰慄。
他是在意她的。
在意到即使被她傷得體無完膚,在她瀕死之際,卻依然會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拼盡所有,也要把她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而她......她回報了他什麼?
沈清歡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悔恨像冰冷的潮水,漫過頭頂,讓她窒息。不,不能這樣。不能重蹈覆轍。不能再把他推開。
她不斷掙扎著,用還在發抖的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冰冷的指尖碰到滾燙的臉頰,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喉嚨裡的哽咽,視線追隨著那個已經鋪好草蓆,正背對著她,僵硬地站著的男人。
他的外套在剛才似乎脫掉了,只穿著那件洗得發硬的白色汗衫,布料被肩背和手臂的肌肉撐得緊繃。汗衫後背靠近肩胛的地方,有一小塊深色的汙跡,像是油漬,又像是血跡?沈清歡的心猛地一跳。
是打架了?還是......
她想起前世隱約聽到的傳聞,說他們結婚那天,陸沉洲在酒席上跟人動了手,好像是為了......有人說了幾句不三不四。關於她的輕薄話?當時她只覺得丟人,覺得他果然粗魯不堪,上不得檯面,為此更是冷了他好幾個月。
難道......就是今晚?額角的傷,也是因為這個?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口最軟的地方,酸脹得厲害。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你的頭......”
話一齣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微弱,多難聽。
陸沉洲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沒回頭,也沒應聲,只是抬手,似乎又想碰額角的傷,但半途停住,轉而煩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短硬的頭髮。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沈清歡看著他沉默抗拒的背影,那股熟悉的。前世慣有的委屈和無力感又隱隱冒頭,但立刻就被更洶湧的悔恨和決心壓了下去。不能指望他像前世那個教書先生一樣,溫言軟語,體貼入微。他是陸沉洲,是硬邦邦。臭脾氣。不懂轉彎的陸沉洲。
她掀開身上那床帶著黴味的大紅被子,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只穿著單薄睡衣的身體,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她趿拉上放在炕邊的。同樣嶄新的紅色塑膠拖鞋——這還是她堅持要買的,覺得喜慶,此刻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很不舒服。
她沒去櫃子那邊拿被褥,而是挪到炕沿,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地上......涼。”
陸沉洲依舊沒動,像一尊冰冷的鐵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