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下個學期……我……我不想讀書了。”十五歲的張進財支支吾吾的把這句壓抑在心裡兩個月的話在吃晚飯的時候說了出來，他低頭看著碗裡沒敢看父親。
下個學期，他要升初三了，現在離開學還有三天。按計劃要在後天到鄉里的中學去報名。
父親張地瓜聽見兒子的話，神色一凝，正要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後縮了回來，端起酒杯，把裡面大半杯高粱酒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問：“為什麼不想讀書？”
坐在張進財對面的母親郭銀雪——確切的說是繼母，不動聲色，如往常一樣往嘴裡夾菜，時不時給坐在身邊的三歲的親生兒子張勁帆喂一口飯。
至於他的親生母親李瀾，也許此時又躺在那個男人的身體下面呻吟。
“讀……不出來，在……學校裡……有人要打我。”張進財把理由說了出來，事實上，張進財的成績還不錯，導致他想輟學的主要原因是第二個。
張地瓜嘆了一口氣，說：“好好讀啊，多用點心，怎麼會讀不出來呢？有人打你你就告訴老師啊！”
張進財抬起頭看著他父親的眼睛，說：“老師都管不到，也不敢管。”他沒有回答父親的第一個問題。
“誰那麼厲害，老師都不管？”張地瓜聲色俱厲的看著兒子。張進財被他看得心裡一驚，忙又低下頭，把拿在手上的筷子放下，雙手放到桌子下面。
張地瓜聞言“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力量之大幾乎把桌上的菜都給震翻，菜湯灑了出來，郭銀雪見他如此並不害怕，反而呵斥他“你發什麼神經啊”。張帆此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郭銀雪忙去哄兒子。
張地瓜沒有理會母子倆，他又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夾了一大夾豆芽菜放進嘴裡使勁嚼起來，紅著眼睛盯著左上方正放射著昏黃色光芒的白熾燈燈泡，“”他嚼了好一會兒後突然冒出這句話。
張進財低著頭沉默不語，他明白父親的醉意開始浮現，這種情況下最好少說話。張帆此時也靜了下來，郭銀雪帶著他進了房間。燈光下，父子倆都靜默著，空氣中瀰漫著異樣氣氛。見兒子不開口，張地瓜有點惱怒了，他瞪著低著頭的張進財，眼睛血紅血紅如同嗜血的魔鬼，一如當年在學校門口為了他的表妹李瀾而和學校外面一個所謂的老大打架時的模樣。
張進財依舊低著頭，“那是犯法的。”聲音如同蚊語。
張地瓜突然站起身俯到兒子眼前，張進財感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著，絲毫不能動彈。他突然哽咽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轉，張地瓜發現了兒子的軟弱，走過去一把將他拎起來——如同拎一隻小雞似地提到了外面。張進財雖然十五歲了，但與同齡人想比，無論升高體重都差了一大截——張地瓜把他一把摔在外面的水泥馬路上，厲聲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這麼多年辛辛苦苦培養你讀書不就想你考個好大學好讓老子臉上有光嗎？你他媽就因為怕捱打就不敢去學校了，你說你有什麼出息！”
張進財趴在地上摸著手肘膝蓋，一個勁的抽泣，剛才被父親摔在地上，胳膊腿撞到水泥面上疼得直髮麻。
張地瓜突然又拎起他，甩手給了他一巴掌，“還哭是吧？”
張進財強抑制住哭聲，用袖子想把眼淚擦乾，可淚腺就如同決堤的大壩，淚水不斷湧進他的眼眶。
張地瓜看著兒子不斷用手臂擦眼淚，怒視著他沒有再說話，半晌，他把張進財扔在地上，轉身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張進財依舊趴在地上，沒有哭，眼淚卻止不住，他撫摸著身上的痛處，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後面。
等屋內的光線全部被門隔絕時，他慢慢站起身，止住了眼淚，揉了揉膝蓋上的傷痛，漫無目的走起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覺得走累了，便坐到了路邊一塊種滿小白菜的地上，仰起頭，皓月當空，星辰寥寥，他的心冷冷的，如同此時蒼涼的月光，空寂寂的望著，眼淚不知不覺又流了下來。
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不公平，為什麼我被別人欺負了，反而還要被自己的父親打？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嗎？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過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