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賬冊邊沿,我正用指尖捻開一頁新單,門房急步進來,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緊促:“回夫人,將軍車駕已至十里亭,內侍監遣人來報,午時前將抵東華門。”
筆尖頓住,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我抬眼,只道:“知道了。”合上冊子,起身時順手解下腰間帕子,疊了兩折放進袖中。
春桃不在跟前,我不喚人,自己開了妝匣。銅鏡映出的臉色比往日白些,眉心略沉。換下家常半舊的衫子,挑了件月白底繡銀蘭的褙子,髮髻重梳,簪了一支素銀簪。動作不快,也不慢。
轎子備好時,天已大亮。我坐進去,簾子落下,外頭腳步聲整齊,僕從列隊相送。一路穿街過巷,街面漸喧。百姓圍在道旁,有兵卒維持秩序,說是南疆叛亂已平,將軍押俘入城,皇帝親授嘉獎。
轎停在東華門外,我未再向前。此處已是禁軍接官地界,婦人不得擅入。守門校尉認得我,遠遠抱拳行禮,我微微頷首,立於石階下等候。
風從宮牆內吹出,帶著馬匹與鐵甲的氣息。遠處傳來蹄聲,由遠及近,節奏沉穩。一隊騎兵列陣而來,旗幡未展,只懸著“顧”字將旗。當先一人騎黑馬,披玄甲,身形挺直如松,肩背微繃,是連日趕路的疲態。
是顧晏之。
他下馬時動作利落,未回頭,徑直走向囚車。兩名叛軍首領被鐵鏈鎖著拖出,其中一人突然掙扎,頭撞向欄杆,血濺當場。顧晏之一把將人拽起,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劈斷其髮帶,冷聲道:“要死,等皇上發落。”
四周肅然。他抬手,親兵立刻上前加鐐,兩人押一犯,再無疏漏。
內侍捧旨而出,宣讀聖諭。顧晏之跪接,叩首謝恩。賜金百兩、錦袍一襲,另加御酒三壇,以慰三軍。他謝恩起身,神色未變,接過錦袍交由副將收執,自己仍著征衣。
我站在階下,未出聲。他亦未看我這邊。直到一切完畢,他才轉身,朝東華門走來。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清晰。
到了近前,他停下,目光落在我臉上,片刻,道:“你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府裡聽說你今日回京,便過來看看。”
他點頭,嗓音有些啞:“路上不太平,走得急。”
“我知道。”我說,“南疆的事,父親前幾日還提起。”
他沒再說什麼,只道:“先進城吧。”
我們並肩而行,前後隔了半步距離。街上人多,兵甲未卸,百姓避讓。他走在我前側,替我擋開人群。我低頭跟著,手在袖中攥緊那方帕子。
回到侯府,天已近午。他先去正廳見蘇振庭。我未隨入,只在偏殿候著。茶端上來,我捧在手裡,熱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卻遲遲未飲。
廳內說話聲不大,斷斷續續傳出來。先是講南疆駐軍調動,再提糧草轉運。顧晏之聲音低而穩,一句一句說得清楚。
“……士卒斷糧半月,主將稱庫中無存,實則賬目虛報,層層剋扣。追查下去,地方轉運司文書皆有塗改痕跡,原檔已被焚燬。但我在一處廢棄驛站尋得殘卷,對照歷年撥付記錄,發現每年冬春之際,均有大批糧草以‘黴變’為由上報損耗,實則轉賣私倉。”
蘇振庭問:“可查到背後之人?”
“查到了。”顧晏之頓了頓,聲音更低,“是李尚書。”
廳內一時靜了。
我坐在偏殿,指節輕輕敲了下杯沿。茶麵微晃,倒影也碎了一瞬。
蘇振庭許久才開口:“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確證?”
“證據已封存,待明日朝會呈遞。”顧晏之說,“今日只報結果,不便細言。”
“該如此。”蘇振庭緩緩道,“此人位高權重,若無鐵證,反遭其噬。”
“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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