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進窗欞，落在案上那碗藥上，藥面微微晃動，映出一點碎金。我坐回椅中，指尖撫過銀簪尾端，冷而利的觸感順著指腹爬上來。昨夜燒退了些，身子仍虛，可不能再軟下去了。
婢女進來換過熱水，低聲道：“藥是剛煎好的，殿下那邊的人守著爐子，半步未離。”
我沒應聲，只點了點頭。藥氣撲鼻，是熟悉的苦香，與昨日無異。我伸手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燙，便擱在一邊，翻開田莊送來的賬冊。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屋裡輕輕響著，像風吹枯葉。
外頭傳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廊下停了一瞬。我抬眼望向窗外，西角門的方向有人影一閃，裙角掠過青磚，往偏廊去了。不是清漪閣的人。我放下賬冊，目光落回藥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劃了一下。
那人是蘇月柔。
她不該這時候來正院。按規矩，她需先去給柳氏請安，再隨眾姐妹一道去主院晨省。可她繞道清漪閣，連個名分都不報，只悄悄從後廊經過——她在看我，在試探我是否真的病著，是否真的虛弱到連門檻都邁不出去。
我慢慢合上賬冊，將銀簪取下，插進袖袋深處。母親留下的這支簪子，細直無飾，從前用來綰髮，如今藏在袖中，比刀更利。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聽見宸王昨夜親至的訊息了，也聽說他派人送藥、太醫灌藥的事了。流言傳得快，嫡女或將重獲倚重——這話一定已鑽進她的耳朵，攪得她睡不安穩。
她不甘心。
她從小就不甘心。我是嫡出，她是庶出；我母逝早，她母尚存；我被禁足，她卻能在府中行走自如。可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她就永遠只能低頭稱妹妹，永遠搶不走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可若我死了呢？
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怔了半刻。隨即冷笑一聲。她會這麼想，一點也不奇怪。
我起身走到屏風後換了件素色褙子，重新坐回案前。藥還溫著，我端起碗，吹了口氣，小口啜飲。藥汁滑入喉中，依舊是那股熟悉的苦味，沒有異樣。我一口一口喝盡，將空碗放在案上，繼續翻看賬冊。
就在這時，腹中忽地一緊。
起初只是輕微的抽搐，像是寒症未清的餘波，我並未在意。可不過片刻，那痛楚猛地加劇，如刀絞一般從胃腑深處翻攪上來。我手撐住桌面，指節用力到發白，額上瞬間沁出冷汗。呼吸變得艱難，胸口像壓了千斤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
我想喊人，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視線開始模糊，屋裡的陳設晃動起來，燭臺、案几、簾帳全都扭曲成一片暗影。我扶著桌子邊緣，踉蹌幾步，想要夠到床榻，可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瓷碗倒地，碎成幾片。
我趴在地上，手指摳進地板縫隙，試圖支撐起身。可力氣一絲絲抽離，連抬頭都做不到。冷汗浸透裡衣，貼在背上冰涼刺骨。我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聲。耳邊嗡鳴作響，心跳聲越來越遠，像是沉入了一口深井。
我……中毒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不是寒症復發，不是舊疾反噬，是毒。有人在我藥裡下了東西。是誰？什麼時候？
我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半開的窗。晨光依舊明亮，院子裡靜得出奇。沒有人來，也沒有人發現。我忽然想起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裙角，想起她站在廊下停頓的那一瞬。蘇月柔……是你嗎？
你竟敢對我下手？
恨意如火，在殘存的意識裡燃燒。我重生回來，躲過一場場算計，避開一次次陷害，我以為最危險的是柳氏，是那些明槍暗箭的權貴，可沒想到，真正要我命的，竟是身邊這個一向低頭稱妹的庶妹。
她等不及了，她怕我翻身，她怕我奪回一切，所以她要我死。
我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抬起手，想去摸袖中的銀簪。可手指剛觸到袖口，手臂便重重落下。視線徹底黑了下來，唯有那一縷藥香，還在鼻尖縈繞不散。
原來如此，藥是宸王送來的，太醫院的方子，正經藥材，無人敢動。可藥煎好之後，端來之前，中間這一段空隙——便是破綻。
她不必碰藥罐，不必近灶臺，只需趁婢女取水、無人看守的一瞬，潛入偏室，將毒粉撒入碗底，輕輕攪勻，便可悄然離去。
她做得乾淨，她算準了我的習慣。
我每日辰時服藥，從不假手他人。她知道我會親自查驗，所以選的毒不會變色、不會改味，至少在入口之初，看不出絲毫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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