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抬眼，目光掃過在場計程車兵，語氣乾脆利落，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張三帶兩個義勇軍排，從側面小巷繞到補給點後側，負責突破；李四帶一個排，在補給點東側牽制，別讓鬼子往虹口據點求援；趙大河帶二連七十名弟兄，守住外圍路口，攔著增援的日軍；迫擊炮班在八字橋東側隱蔽架設，隨時準備支援。”
他頓了頓，特意強調：“動作要快。要輕，儘量用刀和消音武器，不到萬不得已別開槍，速戰速決，得手後立刻撤回來，別戀戰！”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是！”所有人齊聲應答，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胸腔裡的戰意，幾乎要衝破喉嚨。
趙大河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大刀，刀身反光，映著他眼底的怒火，聲音沉得發狠：“弟兄們，跟我走！去給犧牲的同胞報仇！”
二連計程車兵們紛紛站起身，握緊手裡的武器，哪怕身上還有傷，動作有些遲緩，可腳步卻格外堅定，眼裡的光，比夜色裡的炮火餘燼還要亮。
王喜子跟在趙大河身後，手裡的Kar98k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手心沁出冷汗，卻不是怕的，是激動的。
他看著前面士兵們的背影，想起剛才犧牲的弟兄，心裡的恨又深了幾分，暗自攥勁：一定要多殺幾個鬼子，為弟兄們報仇。
義勇軍們也迅速行動起來，整理裝備。檢查武器，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音，很快就集結完畢。
隊伍悄悄往四川北路補給點的方向移動，腳步輕得像貓，身影隱在黑暗裡，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輪廓，一場精準的偷襲，眼看就要展開。
可就在這時——時間回溯到數小時前，8月13日深夜，南京。
8月13日，23時40分，南京，運輸大隊長官邸。
夜色已深，但官邸書房裡依舊燈火通明。運輸大隊長披著外套，站在巨大的中國地圖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上海”的位置。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蟲鳴，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侍從室主任林蔚腳步放得極輕，走到他身後兩步處站定，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外交部轉呈的急電抄件，低聲稟報：“大隊長，英國駐華大使許閣森爵士，以及美國駐華大使詹森先生，在今日傍晚的聯合外交照會中再次強烈呼籲，希望交戰雙方立即停火，為國際調停創造‘必要的氣氛和條件’。”
大隊長沒有立刻回頭，手指在地圖上沿著長江緩緩劃過，最終停在南京。
“日本方面的反應如何？”他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日本外務省仍在公開宣稱‘事態為區域性衝突，正在就地解決’，但私下透過第三國傳話，暗示如果我方主動停火，並將軍隊撤回至8月9日之前的位置，‘可以考慮不擴大事態’。”林蔚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但意思很明確——列強在施壓，日本給出了一個虛幻的臺階。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只有牆上的自鳴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指標正悄然滑向新的一天。
良久，大隊長緩緩轉身，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深處是慣有的。對“國際觀瞻”與“外交大局”的複雜權衡。“英美態度明確，國聯也將於日內討論遠東局勢。此時我在上海大打出手，於爭取國際同情不利。”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卻又放下，對著虛空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下達不可更改的判決：“軍事，必須服從政略。告訴張治中——自8月13日24時起，第九集團軍全線停止一切主動進攻作戰，固守現有陣地，不得擅自出擊，以待後命。 要明確告訴他，這是為了配合外交大局，避免予日方擴大事態之口實，亦是向國際社會彰顯我方誠意與剋制。”
“是！卑職立刻去辦。”林蔚肅然應道，迅速退出書房。
命令很快被加密，變成了一串串無線電碼.8月14日凌晨1時15分左右，這道來自最高統帥部的指令，從南京的電臺發出，穿越江南的夜空，飛向上海。
8月14日凌晨0時45分，上海，第九集團軍前敵指揮部。
張治中被機要參謀從短暫的假寐中叫醒。當他看清電文紙上那簡短卻重如千鈞的字句，以及末尾那個熟悉的簽名代號時，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睏倦瞬間被點燃的怒火燒盡。
“胡鬧！！”他低吼一聲，一拳砸在鋪著地圖的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八字橋剛剛得手，鬼子陣腳已亂，正是擴大戰果。壓迫其虹口核心陣地的時候！現在停火？這叫什麼事！”
參謀長和其他幾位參謀聞聲圍攏過來，看過電文後，個個臉色鐵青，卻無人敢言。指揮部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電臺接收其他頻道訊號的細微噪音在背景裡嘶響。
張治中胸膛劇烈起伏，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地圖上代表敵我態勢的箭頭和標記。他能清晰地推演出來：這道命令一旦執行，日軍將獲得寶貴的喘息之機，從最初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調動援兵，加固工事。而前線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戰術主動與高昂士氣，將付諸東流。
他甚至能想象到，像陳遠那樣剛剛打出銳氣。正待一鼓作氣的部隊指揮官，接到這道命令時會是什麼表情，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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