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下午，閘北，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部舊址。
夕陽殘照如血，將司令部主樓前那片佈滿彈坑和瓦礫的空地染成一片暗紅。三輛軍用卡車在摩托車護衛下駛入時，捲起的塵土在斜陽下形成一道昏黃的帷幕。
王參謀——大隊部侍從室第三組組長，少將軍銜——率先從第二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下來。他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癯，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審慎，將校呢軍服一塵不染，與周圍廢墟形成刺目對比。兩名侍從捧著紅絨托盤緊隨其後。
早已得到通知的陳遠，已率李振及二十餘名軍容相對整齊的軍官在此等候。陳遠的軍裝雖已換過，但左臂繃帶仍滲出暗色，臉上硝煙痕跡未淨。
“立正——！”李振高聲喝道。
陳遠率先敬禮，動作標準卻帶著傷員的僵硬：“第八十八師五二七團一營中校營長陳遠，率部恭迎王參謀！”
王參謀抬手還禮，目光在陳遠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陳營長，久仰。不，很快該改口了——陳團長。”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侍從室官員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矜持與親近。
公開的授銜儀式簡短而莊重。在那兩百餘名傷痕累累計程車兵面前，王參謀宣讀了晉升令和獨立一團的建制命令。當那對上校領章別上陳遠衣領時，臺下爆發出壓抑而滾燙的歡呼。
儀式結束後，王參謀做了簡短的訓勉講話，提及“虎賁”榮譽需以戰功換取，勉勵獨立一團刻苦練兵。講話完畢，他轉向陳遠：“陳團長，有些具體事宜，需與你單獨交代。指揮部雖毀，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是。請王參謀隨我來。”陳遠心領神會。
兩人前一後，走進主樓側面一處半塌的附屬建築。這裡原似是日軍低階軍官的休息室，如今屋頂開了天窗，牆壁佈滿彈孔，但尚存一張未完全垮塌的桌子和兩把歪斜的椅子。李振機警地帶人在門外十步處警戒，確保無人打擾。
室內只剩二人。夕陽從破損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王參謀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窗邊，背對著陳遠，望著外面正在整理裝備計程車兵們。沉默持續了約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與方才在眾人前的莊重有所不同，多了一絲隨意的。甚至有些感慨的意味：
“閘北這一仗，打得苦啊。你們一營，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分量。”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看著陳遠，“大隊長在辦公室裡，拿著你們的戰報，說了三遍‘這個陳遠，要重用’。侍從室連夜擬令，戰區那邊，也是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陳遠保持著筆挺的站姿，微微低頭：“全賴長官栽培，將士用命，陳遠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不必過謙。”王參謀擺擺手，走到那張歪斜的桌子旁，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佈滿灰塵的桌面，“獨立第一德械加強團......這個番號，含金量不低。直屬戰區，裝備。補給。兵員，優先順序都會很高。”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遠，“但‘很高’不代表‘足夠’。如今全國戰場吃緊，各部隊都伸著手。崑山兵站也不是聚寶盆，先到先得，有面子拿得多，沒面子......就只能撿剩下的。”
陳遠聽懂了弦外之音。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語氣更加恭敬：“卑職初擔重任，於上峰人事。後勤排程諸事，實在生疏。日後獨立一團在崑山整訓。補給，乃至將來作戰協調，諸多環節，還需王參謀這樣的長官，時時提點，多多關照。”他特意加重了“關照”二字的讀音。
王參謀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比較明顯的笑容，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略帶疲憊的瞭然。“提點談不上。侍從室嘛，就是為大隊長效勞，為你們這些一線將領服務，解決些實際困難。”他話鋒一轉，像是閒聊般說道，“我離京前，聽說軍政部剛到了一批新貨，主要是德制毛瑟步槍和部分機槍，數量不算多，但勝在嶄新。原本是要優先補充幾個老牌師的......”
他停下，看著陳遠。
陳遠立刻接話，語氣誠懇：“獨立一團新建，百廢待興，最缺的就是可靠裝備。若能有部分新槍械充實，戰力必能更快形成。此事若蒙王參謀斡旋，卑職與全團官兵，感激不盡。團裡雖窮，但陳家在本地商界尚有幾分薄面，總有些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說著，陳遠向門外低聲道：“李振，把那個小藥箱拿來。”
很快，李振提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約一尺見方的褐色牛皮醫藥箱進來，放在桌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陳遠開啟箱蓋。裡面沒有針劑紗布，只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個扁平的。深棕色玻璃罐。每個罐子都密封得極好，罐身貼著全英文標籤，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光。他取出其中一罐，輕輕推向王參謀。
“王參謀，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這是德國拜耳公司原產的磺胺粉，最新批號。戰場上槍傷發炎，傷口潰爛，用這個，能救命。比黃金實在。”陳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磺胺粉！
王參謀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了。他扶了扶眼鏡，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緊緊盯著那罐小小的。深色的粉末。他是侍從室高參，自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1937年的中國戰場，磺胺是比黃金還要硬的硬通貨，是真正的“命藥”！前線多少將校，多少傷員，就因為缺少這小小的消炎藥，本不致命的傷口感染潰爛，高燒不退，最後生生爛死。燒死！一磅（約0.45公斤）磺胺粉，在黑市上能換十根金條，而且有價無市，拿著金條都未必買得到真貨！這一個小小的藥箱，裡面至少有兩公斤！這已經不是厚禮，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能救無數條性命。也能鋪就無數條人情的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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