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的夜風，裹著水汽和松脂的香氣，吹得篝火噼啪作響。
楊星靠在營帳外的木樁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白布，傷口還隱隱作痛，但他臉上卻掛著笑——那是憋不住的、從眼底往外溢的笑。他端著碗馬奶酒，跟阿古達碰了一下，酒液晃出來，在手背上流了一道涼線。
“兄弟，今日若不是你，我阿古達這條命就交代了。”阿古達仰頭灌下，喉結滾動，酒碗底朝天，“大恩不言謝，從今往後，你楊星的事，就是我完顏部的事！”
楊星擺擺手，傷口扯得生疼，他齜了下牙：“說這些做啥？咱倆誰跟誰啊！”他頓了頓，酒勁上臉，話也多了起來，“再說了，陛下讓我來幫你們，我要是眼睜睜看著遼狗把你們滅了，回去咋交差？俺娘還盼著俺早點回去看她呢。”
阿古達哈哈大笑，巴掌拍在楊星肩上，拍得他往前一傾，酒碗差點脫手：“好！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漢子！不扭捏，不做作！”
笑聲在江面上盪開，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的黑影掠過火光。
阿古達忽然不笑了。他轉頭看向帳外那片被映紅的江面，火光在水波里碎成千萬片，像誰撒了一把燒紅的針。
“楊兄弟，你可知道，我完顏部被遼人欺壓了多少年？”
楊星搖頭，酒碗在手指間轉著：“多少年俺不知道。但陛下說過，遼人把你們當牛馬使喚，年年逼著進貢貂皮、海東青，稍有不從就燒帳殺人。”
“一百年了。”
阿古達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楊星注意到，他太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都陷進掌心的老繭裡 。
“一百年。”阿古達又說了一遍，聲音低下去，“我祖父、父親，都是死在遼人手裡。”
楊星沒接話。他想起自己爹，死在不知道哪一場的鬥爭裡。那時候他還很小，不懂什麼叫一百年，只知道爹不會再給他做木劍了。
“我小時候親眼看見——”阿古達的手抖了一下，酒碗裡的馬奶酒晃出一圈漣漪，“遼兵把我家的帳篷燒了。”
他停住了。
松花江的水聲忽然變得很響，響得刺耳。遠處有狼嚎，短促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掐斷了。
楊星等了很久。阿古達沒再往下說，只是把酒碗湊到嘴邊，發現是空的。他又去倒，壺裡也空了。
過了很久，他說：“再拿酒來。”
楊星說：“好。”
酒是溫過的，倒進碗裡還冒著熱氣。阿古達沒喝，捧著碗，像是暖手。
“我母親——”他說了三個字，又停住，“她把我塞進柴堆，讓我去後山找舅舅。我躲在柴堆裡，從縫裡看見——”他猛地仰頭，把酒灌下去，嗆了一下，咳嗽著笑，“操他祖宗的遼狗。”
楊星看著他。火光裡，阿古達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也許早流乾了。
“都過去了。”楊星說。這話輕飄飄的，他知道沒用，但總得說點什麼，“從今往後，有大宋在，有陛下在，有俺兄弟在，遼狗不敢再欺負你們。”
阿古達轉過頭，盯著楊星的眼睛。那目光燙人，像是要從楊星臉上燒出個洞來。
“楊兄弟，我阿古達活了三十多年，見過的人不少。有趨炎附勢的，有背信棄義的，有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他湊近，酒氣混著松脂味，“但你不一樣。”
“俺有啥不一樣？”楊星撓頭，憨笑，“俺就是個粗人，說話首，做事也首。俺娘總罵俺，說俺這性子要吃大虧。”
“就是因為你首！”阿古達突然站起來，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他走到楊星面前，單膝跪地，膝蓋砸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響一聲，“楊兄弟，我今日想跟你結為異姓兄弟，你可願意？”
楊星愣了一下，隨即跳起來，傷口扯得生疼，他也顧不上，一把去扶阿古達：“你說啥呢！快起來！你比我大，要跪也是俺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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