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身具洞悉人心的力量。
這並非誇飾,而是不爭的事實。
他所承襲的這一脈,修習之法名為“坐忘”。此法雖初為儒家所述,其根卻深植道家,卻又與儒家某些理念相契。因此,無名之修為,可謂儒道兼修。在這道統涇渭分明、百家爭鳴的當世,近乎離經叛道。
所謂坐忘,精髓在於“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意即忘卻形骸桎梏,摒棄耳目巧智(耳聰目明,即身與外界聯結),掙脫形體與心智的牢籠,與天地大道渾然相融。
將此道推至絕巔,便是無數修道者窮盡一生追逐的“天人合一”之境,道法自然。
修行者身融大道,洞明寰宇。
周遭萬物纖毫畢現,人心、思緒、千般情緒,皆在他心鏡映照之下,無所遁形。
然此法亦有桎梏。
身融天地,道法自然,便意味著難以外力主動干涉紅塵世相。強行出手,便是破壞了那份天地自然的圓融和諧,勢必脫離坐忘之態。然若能恆守此境,且境界足夠高妙,則可立於先天不敗之地——敵人縱有萬千手段,也難以攻破這份與道合真的無隙之守。
自然也,常難以制勝。
故而原著之中,其傳人顏路有“平局聖手”之稱。
然即便原著中的顏路,較之此刻的無名,亦相差甚遠。
顏路憑坐忘之能,只能與人強行維持不勝不敗。
而無名,卻能憑此法洞悉人心之變,瞬息間脫離坐忘之境,不再倚仗其力,僅以自身浩蕩修為,便可輕取敵首。坐忘於他,並非決勝之器,乃是料敵於先機、明察秋毫的輔助手段。他能勘破敵人,更能超越坐忘。
沙灘之上,驚鯢仰臥在地,面上覆著的鯢紋面具已被摘除。
迎著無名那彷彿穿透心魂的目光,她真切感受到那股無所遁形的窺探之力。
初時,驚鯢只覺惱羞成怒,殺機暴起,欲拼死反撲,誅殺眼前之人。
然而下一瞬。
一股浩瀚而寧靜的力量悄然拂過,如同春風化雨,將她翻騰的殺心與狂躁悉數撫平。
那源於無名的坐忘之力,已然悄然渡至驚鯢心湖。
此時的驚鯢,宛如飛鳥歸蒼穹,游魚入深海。
纏繞周身的無形枷鎖,彷彿在傾刻間,寸寸斷裂。
“一入羅網,永世為奴!”
自垂髫之年,此念便被她奉為不可逾越的鐵律。
她深信無人能掙脫羅網。
生是羅網的劍,死亦是羅網的鬼。
脫身之想,從未掠過心間。
然此刻,在這與大道共鳴的奇異狀態下,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向她洞開。她得以在混沌中重見本心——那份掩埋在冰冷殺戮之下的執著、那份潛藏於靈魂深處的對自由的渴望,如同被解除了封印,驟然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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