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恨,只能深深埋入骨髓,在無人之處日夜噬咬,愈發滾燙,愈發沉重
可徐青後續的話語,卻如第二記驚雷,轟得他心神劇震。
“女、女兒?”李開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你說,我有一個女兒?”
他聲音顫鬥得厲害。
這塵世間的男女歡好,乃至無媒野合並非稀罕,當初他與胡夫人情投意合,早已結下私情,盟定終身。若非戰事如催符,早已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因此,春風幾度本是尋常。
可女兒?他竟對此一無所知。
“你女兒?”徐青斜睨著他,臉上那玩味之色更濃,“哦?你不是不認得李開是誰麼?既然不是李開,又何來女兒?”
李開霎時僵住,迴旋鏢,終究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感受著徐青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佯裝已是徒勞。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終於認命般地垂下頭,又緩緩抬起,那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淅。
“你說得對,我就是李開,昔日韓國右司馬李開!”
“嘖,早點承認不就好了嗎,何必浪費口舌。”徐青輕嘖一聲,略帶不耐。
李開張了張嘴,習慣性地又想喚“客人”,但話到嘴邊,終究改口,帶著一種卑微的急切。
“先生,您方才提及的女兒懇請先生明示!”即使形容枯槁如鬼,他此刻卻向著徐青深深一揖,姿態躬敬,彷彿對方是唯一的救贖。
“你的女兒?”徐青眼神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憐憫,卻又帶著看戲般的嘲諷,“她如今乃是紫蘭軒的頭牌,名頭很是響亮呢。”
李開如遭重擊,身體晃了晃。
紫蘭軒,新鄭那處最有名的風月地?頭牌?
他幾乎站立不穩,那張佈滿疤痕和風霜的老臉瞬間扭曲,血絲漫上渾濁的眼球,一股滔天的怒火混雜著羞恥和難以言喻的痛楚猛地爆發。
“荒、荒唐!成、成何體統!”
“體統?”徐青嗤笑一聲,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值幾個錢?能當飯吃,能換命麼?她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便是天大的不幸。呱呱墜地時,父蹤渺然,親孃尚在,卻只敢偷偷生下她,狠心拋於荒野”他頓了一下,語氣愈發尖銳諷刺,“若非紫蘭軒主人一念之慈,將那襁保中的棄嬰撿回撫養,她墳頭的草,怕都比你高了。”
李開如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木然地站在那裡,再無言以對。
徐青的話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心上,那段被刻意迴避、不敢深究的往事,赤裸裸地攤開,每一個字都化作沉重的鞭子抽打著他昔日的懦弱和如今的痛苦。
良久,他才象找回一絲力氣,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再次向眼前這彷彿洞悉一切的神秘人物躬身。
“先生大恩,告知此等內情,李開拜謝。然,斗膽一問,先生為何要將這些告知李某?”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卑微的疑惑和不解。
徐青的目光掃過戲園在散場之後,已經略顯冷清的環境。
“不過是恰好在此撞見你,又恰好知道些陳年舊事罷了。看你躲躲藏藏的模樣,一時興起而已。”
他的解釋隨意得象在談論天氣,但這隨意中又透著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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