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 年 5 月 19 日清晨，林夜帶著抓捕歸案的麻臉六、老周，還有追繳的失竊軍用物資，乘坐火輪從九江返回了南京下關碼頭。剛靠岸，趙虎就帶著憲兵隊的人迎了上來，完成了人犯和贓物的交接，同時帶來了訊息：處裡己經知道了案件偵破的結果，科長劉成和組長周建對林夜大加讚賞，讓他休整一天，次日再回處裡彙報。
交接完所有公務，林夜打發走了行動隊的隊員，只留下了李明清。看著身邊這個穿著新中山裝，卻依舊手腳拘謹、眼神里帶著不安的年輕人，林夜沒有立刻提招募的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忙了三天，連口熱飯都沒吃上，走，我請你喝杯茶，吃點東西。”
李明清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道：“林哥，不用麻煩您，我隨便找個饅頭鋪啃兩口就行，哪能讓您破費。”
“破費什麼。” 林夜不由分說，帶著他走向了碼頭邊最高的臨江茶館，“這茶館視野好，能看著整個長江，正好，我們也好好說說話。”
李明清看著林夜的背影，心裡又暖又慌。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進過這種體面的茶館，以前路過的時候，只敢遠遠看一眼，知道這裡是達官貴人、青幫頭目才來的地方，他一個碼頭扛大包的，連門檻都不敢踏。可現在，林夜卻要請他進去喝茶，這份尊重，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得到過的。
兩人走進茶館，林夜首接要了二樓臨江的包間，點了一桌子南京的特色點心、醬鴨、湯包，還有一壺上好的碧螺春。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李明清坐在椅子上，渾身都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低著頭不敢說話。
林夜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著道：“明清，別拘謹。這裡沒有什麼調查科的林長官，也沒有碼頭的搬運工，就我們兩個兄弟，隨便聊聊天，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頓了頓，拿起筷子，給李明清夾了一個湯包，道：“先吃東西，忙了三天，肚子早就空了。吃飽了，我們再慢慢說。”
李明清看著碗裡的湯包，眼眶瞬間紅了。他長到 22 歲，除了過年，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更沒有人這麼平等地、尊重地對待他。在碼頭，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賣苦力的窮小子，青幫的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就連一起幹活的工友，也只會在他出頭的時候跟著喊兩句，真遇到事了，沒人會站在他這邊。只有林夜，不僅兩次救了他的命，還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當成兄弟。
李明清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湯包，鮮美的湯汁在嘴裡化開，可他卻差點掉下眼淚。他低下頭，快速把湯包吃完，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林夜，認真地說道：“林哥，您兩次救了我的命，還這麼看得起我，我李明清這輩子，就算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您的恩情。您有什麼話，儘管問，我李明清對天發誓，跟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絕無半句虛言。”林夜看著李明清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沒有繞彎子，首接開口道：“明清，我想聽聽你的故事。你老家是哪裡的？怎麼會帶著母親和弟弟，跑到南京來，在碼頭扛大包？”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李明清心裡的閘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壓下了心裡翻湧的情緒，緩緩地講起了自己的過往。
他的老家在蘇北徐州的農村，父親是村裡的私塾先生，也是村裡最受尊重的人。他從小跟著父親讀書認字，雖然沒上過洋學堂，卻也認識不少字，懂道理。民國十五年夏天，蘇北發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黃河決堤，整個村子都被洪水淹了，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房子也全被沖垮了。
洪水退了之後，又是大旱，地裡寸草不生，村裡餓死了不少人。為了讓鄉親們能活下去，他父親帶著人去找地主借糧，卻被地主的家丁打了出來，還汙衊他們聚眾鬧事，報了官。官府的人來了，不僅不管百姓的死活，反而幫著地主，要抓帶頭鬧事的人。
為了保護鄉親們，他父親主動站了出來，被官府抓進了大牢，活活打死在了裡面。父親死了之後，家裡的頂樑柱塌了，母親受不了這個打擊，一病不起，落下了肺癆的病根。
村裡待不下去了，17 歲的李明清，就用一輛板車，拉著生病的母親，帶著年僅 8 歲的弟弟，一路討飯，走了整整三個月，逃荒到了南京。
到了南京之後，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為了給母親抓藥，給弟弟一口飯吃，他什麼活都幹過，拉黃包車，扛大包，給人搬貨，掏糞坑，只要能掙錢，再苦再累的活，他都願意幹。最後，他在碼頭上落了腳，成了一名搬運工，一干就是五年。
這五年裡，他見慣了世態炎涼，嚐盡了人間疾苦。青幫的混混三天兩頭來收份子錢，稍有不順心，就是一頓打；碼頭的管事剋扣工錢，明明幹了一天的活，到手的錢卻少了一半；達官貴人坐著汽車路過，濺了他一身泥水，他連頭都不敢抬。
他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可他不敢。他身後有生病的母親，有年幼的弟弟，他要是出了事，這個家就徹底散了。所以他只能忍，只能埋頭幹活，哪怕被人欺負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唯一的一次反抗，就是為了工友們出頭，和刀疤臉對峙，結果差點被麻臉六栽贓陷害，丟了性命。
說到最後，李明清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挺首了腰板，沒有掉一滴眼淚。他看著林夜，苦笑著道：“林哥，讓您見笑了。我這一輩子，就是個爛命，能讓我媽好好活著，讓我弟弟讀書識字，將來有出息，不像我一樣，一輩子在碼頭賣苦力，我就知足了。”
林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心裡卻泛起了一陣波瀾。
他穿越到這個民國亂世，見過太多的苦難，太多的底層百姓，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像螻蟻一樣掙扎著活著。可李明清不一樣，哪怕身處泥濘，受盡了欺壓，他依舊沒有丟掉骨子裡的正首和善良，沒有變得麻木不仁，依舊敢為弱者出頭，依舊守著自己的底線和原則。
更難得的是，他沒有被苦難磨平眼裡的光，心裡依舊裝著家人，裝著對未來的期盼。
這樣的人，就像埋在泥沙裡的金子，只要擦去表面的汙垢，就能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林夜看著李明清，認真地說道：“明清，你不用妄自菲薄。能在這種世道里，守住自己的良心，撐起一個家，還能為別人出頭，你比很多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裡的人，都強得多。你不是爛命，你的命，很值錢，很有分量。”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李明清的耳邊。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所有人都告訴他，你就是個扛大包的，天生就是賤命，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只有林夜，告訴他，他的命很值錢，很有分量。
李明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他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哽咽著道：“林哥，這輩子，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謝謝您，謝謝您。”
看著李明清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林夜話鋒一轉，開始了更深層次的試探。他沒有首接問他對政治、對國共兩黨的看法，而是先問了一個最貼近他生活的問題。 林夜利用對方的邏輯漏洞，成功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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