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沉浸在連日來的大喜大悲中。
為南下赴死的恩人而悲，為衛烽恢復光明而喜。
可她向來剋制，不形於色。
如今這形勢，連做飯也不能，便趁薛讓在裡間診治的工夫，獨自來到火盆旁，接著燒紙錢。
火苗舔著黃紙，捲起灰燼，飄飄悠悠地散在雨夜裡。
她一張一張地添，輕聲唸叨，將好訊息，一一說給那些牽掛的人聽：
“娘，王爺能看見了。您若在天有靈，替女兒高興高興。”
“呂老，若沒有您，我和王爺都不可能有今天……薛大夫說，王爺眼睛能恢復，是您創造的奇蹟……您沒吹牛……”
“衛七，聽雪，王爺會越來越好的……”
此時，她還不知道呂老和衛七活著，一張一張，燒得認真。
一道身影緩緩跪在她身邊，宋三願扭頭，是時九。
他沉默許久，開口道：“小姐，你真的決定隨安親王去北境嗎？”
宋三願沒有抬頭：“那是自然。”
“值得嗎？”時九喉結滾動，一雙眼裡含著難以言說的深意：“北境兇險，朝局動盪，跟著王爺，只會步步驚心，甚至可能丟了性命。”
宋三願輕輕搖頭，指尖攏了攏落在膝頭的碎髮，語氣裡沒有辯解，只有一份旁人不懂的堅守：“不管世人如何看我，說我傻也好，蠢也好，不自量力也罷，我心裡清楚，從嫁給他那天起，我就從未想過退縮。他去哪，我便去哪。”
時九隱忍，“可芸娘希望小姐好好活著。”
“我知道。”宋三願轉過頭，看著他，火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沉靜又明亮，“但娘一定希望我按自己的心意活。活的像個人，活的有底氣，而不是苟活於世，虛度此生。”
其實不止是兒女情長，不止是因衛烽是她心中的月亮。
縱是換作別的身份，縱是她與他無夫妻之名，她也會這般選擇——如呂老、衛七、聽雪一般，不是追隨某個人，而是追隨一份護天下蒼生於水火的執念。
時九不懂，還想再勸，便聽宋三願又道：“亂世之下，倫常顛倒，總要有一些人，挺身而出，來承載這世間的希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要守的‘道’。我也有我的，不是追隨誰，是我想成為那樣的人——能在風雨裡站穩，能在黑暗中點燈，能讓那些信我的人，覺得這世道還沒爛透……”
她看著火盆裡跳躍的火焰，眼底映著光，輕聲道：“我覺得，娘一定高興我能成為那樣的人。”
時九抬頭看天。
天被雨幕遮擋，看不見潔白的雲朵。
芸娘會這樣想嗎？
會吧。
她那麼愛她的女兒，耗盡一生，將其託舉出那座牢籠。
她的女兒，該有振翅高飛的底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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