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漫長。霧霾在城市上空緩緩流動,將月光完全阻隔在外,只剩下路燈慘白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暈開,一圈一圈,如同水中的漣漪。德麗莎靠在一堵廢棄廠房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她的手裡還握著猶大的誓約,金色的鎖鏈垂在地上,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布洛妮婭站在她身邊,手中拿著破解終端,螢幕上的資料流在瘋狂滾動。人形機坐在角落裡,黑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頭上那套黑紅相間的機械裝置在應急燈的照射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她低著頭,一言不發,如同一個被遺棄的木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德麗莎不知過了多久,通訊器忽然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愛因斯坦博士。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德麗莎女士。”愛因斯坦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平穩,“情報交易還順利嗎?”
德麗莎沉默了一瞬。順利?當然不順利。她們找到了情報的源頭,卻打不開這個源頭。她們從灰蛇的據點裡帶出了人形機,卻無法從她嘴裡撬出任何一個字。她們被麗塔盯上了,被機甲圍攻了,被這座城市追得如同喪家之犬。順利?這個詞和她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
“哎,一言難盡。”德麗莎嘆了口氣,“不過我們帶來了擁有情報的人。但是——想讓這位小朋友開口,就得看你們的動手能力了。這也算是一次科學挑戰吧!”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愛因斯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罕見的驚愕:“你……綁架了一個孩子?”
德麗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額,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慌忙解釋,“總之就是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總之,請儘快幫我們安排一艘飛艇!”
愛因斯坦沉默了片刻。“明白了。我己經按照你們的座標派出飛艇了。”她頓了頓,“你們保重。”
通訊切斷。德麗莎放下通訊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轉頭看了人形機一眼——那女孩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德麗莎的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心疼。這個女孩,被改造成了機器,被剝奪了名字,被當作工具使用。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知道除了“服從命令”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
人形機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很冷,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像一臺機器在發聲。她抬起頭,那雙被機械遮擋的眼睛“看”向德麗莎的方向。
“對不起,學園長。”她說,“我是不會跟你們走的。”
德麗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我們只想從你這得到一條關鍵情報。”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絕對沒有想傷害你的意思。”
人形機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僵硬,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你沒法傷害一件工具。”她說,“因為工具不會感受到疼痛和害怕。沒有主人的命令,我哪都不會去的。”
“可是灰蛇己經死了。”德麗莎的聲音變得有些急切。
“就算主人死了。”人形機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這座城市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德麗莎咬緊了牙關。“在崩壞面前,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座城市稱得上絕對安全。”她向前邁出一步,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個女孩平齊,“幫我找到琪安娜。找到她,就能結束大崩壞。”
人形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個詞——“結束大崩壞”——似乎在她的意識中激起了某種漣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德麗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互聯網裡流動著數不清的資料。”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每一條情報,每一段人類留下來的記錄,都像潮汐一樣湧入我的大腦。崩壞什麼時候會結束——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瘦小的手,蒼白得近乎透明,隱約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金屬的線路。
“我篩選,分析,運算。然而以我的能力,根本看不見人類的未來。看不見的未來,是沒有價值的。”她頓了頓,“就像人類的所作所為一樣,沒有意義。最終——都是會被崩壞抹去的。”
德麗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廢棄廠房的破洞,將她的白髮吹得微微飄動。遠處傳來巡邏無人機掠過的嗡嗡聲,近處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從某個角落傳來的、老鼠竄過廢墟的窸窣聲。
“是嗎。”德麗莎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就算我的所作所為毫無意義,就算找到琪安娜也無法結束崩壞,就算如此——”
她抬起頭,看著人形機。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裡,燃燒著西個月來從未熄滅的火焰。
“我也要帶她回家。一起迎接這個世界末日。因為——帶她回家,就是意義本身。”
人形機看著她,那雙被機械遮擋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眼淚,她不會哭——至少,她不會在別人面前哭。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困惑,像是震動,又像是不敢相信。
“很抱歉,學園長。”她終於說,“你可能無法理解。但我真的——不能離開天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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