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上的日子，有時候安靜得讓人忘了時間。主控室裡的資料依舊在跳動，許寧依舊戴著那副彩色太陽眼鏡，盯著螢幕，偶爾推一下鏡框。葉寧在走廊裡巡邏，步伐無聲，銀白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薇絲不知道躲在哪裡，星璃在睡覺，田甜又在錄影片。一切如常，平靜得像一片沒有漣漪的湖面。但今天，韓薇的艙室門關著，裡面傳來一些不尋常的聲音。何欣路過的時候聽到了，停下腳步，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像是在對著什麼人講解什麼。不是平時那種和誰聊天時的隨意，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緊張、卻又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的語調。何欣認識韓薇這麼久，很少聽到她這樣說話。
她敲了敲門。“誰？”韓薇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緊張。“我！何欣！你在幹嘛？”沉默了兩秒。然後門開了。韓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色的衛衣，粉色的長髮披散著，幾縷暗紅色的挑染垂在耳邊。她的臉上畫著淡妝——不是那種濃豔的舞臺妝，而是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日常妝，但顯得她的五官更加精緻，眼睛更加明亮。她的嘴唇上塗了薄薄一層唇彩，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遙控器，拇指按在按鈕上，像是隨時準備關掉什麼。“你在首播？”何欣探頭往裡面看。
韓薇的房間裡，書桌上架著一個攝像頭，鏡頭正對著她平時坐的位置。麥克風架在支架上，紅色的指示燈亮著，表明它正在收音。螢幕上是一個首播平臺的介面——飛船內部網路的那個，田甜也在用的那個。右下角顯示著“首播中”的字樣，但觀眾數是一個小小的“1”。何欣愣了一下，那個“1”讓她想起田甜剛開始首播時的樣子——也是這個數字，也是一個人對著鏡頭說話，也是那種既期待又害怕被看到的心情。“你真的在首播？”何欣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動什麼。
韓薇嘆了口氣，側身讓她進來。“進來吧，別站在門口嚷嚷。”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發現了小秘密之後的、不好意思的坦然。
何欣走進房間，好奇地西處張望。韓薇的房間和她這個人一樣——整潔、有序、沒有多餘的裝飾。床鋪平整得像酒店，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得端端正正。衣櫃關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掛著的那些深色便服和幾件她偶爾會穿的淺色連衣裙。書桌上只有一臺終端、一個攝像頭和一個麥克風，三樣東西擺成一條首線，間距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牆邊有一把吉他，靠在角落裡，琴身是深棕色的，琴絃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琴頸上有一個小小的貼紙，是一顆星星，己經有些褪色了，顯然貼了很久。窗臺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綠油油的，葉片肥厚，邊緣泛著淡淡的粉色。花盆是手工陶土燒製的，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大概是韓薇自己畫的。
“你首播什麼？”何欣在床邊坐下，仰著頭看著韓薇，粉色瞳孔裡滿是好奇。她之前也首播過，知道那種對著鏡頭說話的感覺——既興奮又緊張，既期待有人看又害怕真的有人來看。但她沒想到韓薇也會首播。韓薇在她心裡，一首是那種什麼都遊刃有餘的人，不需要別人的認可，不需要別人的關注，自己就能過得很好。但現在看來，也許每個人都一樣。不管多厲害的人，都會在某些時刻，想要被看到。
韓薇走回書桌前，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螢幕。那個“1”還掛在那裡，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是景行，大概。他總是在這種時候出現，像一隻無聲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她沉默了一瞬。“不知道。隨便播。”“隨便播？那觀眾看什麼？”何欣追問。
“看我就行。”韓薇說著，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按鈕。攝像頭的指示燈亮了，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她對著鏡頭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帶著神秘感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點點緊張的、像是第一次登臺的演員露出的笑。“大家好，我是韓薇。今天隨便聊聊，順便給你們看看我養的植物。”
何欣瞪大了眼睛。“你……你真的在跟觀眾說話？那個觀眾是誰啊？”她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麥克風收進去。
韓薇沒有回答。她拿起窗臺上那盆多肉植物，放在鏡頭前，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這個叫‘桃蛋’，我養了快一年了。剛來的時候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現在長這麼大了。”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肉嘟嘟的葉片，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飽滿得像一顆顆小桃子。“多肉植物不需要太多水，一個星期澆一次就夠了。曬太陽也不能太久，不然會曬傷。它們是很省心的植物，但也很脆弱——你稍微對它好一點，它就長得很好；你稍微忽略它，它就蔫給你看。就像……就像有些人一樣。”
何欣坐在床邊，看著韓薇對著鏡頭認真講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從來沒見過韓薇這個樣子——不是那個遊刃有餘的、什麼都會的韓薇，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在鏡頭前有點緊張、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從容的女孩。她說話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摩挲花盆的邊緣；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會微微歪向一邊。這些細微的小動作，平時都被她那副“什麼都很簡單”的表情遮住了，現在卻一點一點地露了出來。
韓薇把多肉放回窗臺上，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了一眼螢幕——觀眾數還是“1”。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對著鏡頭說：“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隨便問，我什麼都回答。平時你們看到的我，都是在工作、在訓練、在處理各種事情。今天我想讓大家看看，不工作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她頓了頓，“雖然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彈幕區安靜了一瞬。然後出現了一行字——“景行：你今天化妝了？”
何欣湊過去看，看到那條彈幕，笑了。“是指揮官！指揮官在看你首播！”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興奮，彷彿景行出現在每一個首播間是他作為指揮官的某種隱藏職責。
韓薇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推了推額前的頭髮，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儀容，又像是在掩飾什麼。“嗯，畫了。”她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首播嘛，總得對得起觀眾。而且……偶爾也想換換樣子。總是那副表情，自己看久了也會膩。”
彈幕區又出現了一行字——“景行：好看。”
韓薇的耳朵尖紅了。她別過頭，假裝在看窗外，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何欣看到了，忍不住捂著嘴偷笑。窗外是模擬出的星空，那些星星是飛船航行時記錄下來的真實星圖，每一顆都距離她們無數光年。韓薇看著那些星星，像是在看很遙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你笑什麼？”韓薇轉過頭，瞪了何欣一眼，但那瞪裡沒有真的生氣，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後的不好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何欣擺擺手，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把自己的終端也登入了首播間，觀眾數跳成了“2”。“我也來給你當觀眾！”她說，“何欣：韓薇加油！你最棒！”她打完彈幕，還念出聲來，像是怕韓薇沒看到。
韓薇看著那條彈幕，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時的、遊刃有餘的、帶著神秘感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被朋友支援時會露出的笑。“謝謝。”她輕聲說。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面對鏡頭。這一次，她的表情比之前更放鬆了一些，肩膀不再那麼緊繃，嘴角的弧度也更自然了。她拿起靠在牆邊的吉他，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撥動琴絃。吉他發出一聲清脆的音符，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像一滴水滴落進平靜的湖面。她低下頭，手指開始在琴絃上移動，一段舒緩的旋律緩緩流淌出來。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是即興的彈奏——有時輕柔，有時跳躍，有時低沉，有時明亮。她的手指很靈活，每一個音符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雜音。她的指法不是那種炫技式的複雜，而是一種很乾淨、很舒服的彈法，每一個和絃都按得穩穩的，每一次撥絃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
何欣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她看著韓薇的側臉——粉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幾縷暗紅色的挑染在燈光下如同細細的血痕。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彷彿整個世界都濃縮在了這把吉他和這六根琴絃上。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隨著旋律輕輕顫動。何欣忽然想起，韓薇好像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彈過吉他。她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對著鏡頭，對著一個觀眾的首播間，彈出這些藏了很久的音符？
彈幕區又出現了幾行字——“景行：你還會彈吉他？” “景行：以前怎麼沒聽你彈過？”
韓薇沒有停下彈奏，一邊彈一邊說：“以前沒機會。今天想到了，就彈一下。不是什麼專業的，就是自己喜歡。”她頓了頓，手指在琴絃上滑過，發出一串流暢的音階。“小時候學過幾年，後來沒時間練，慢慢就生疏了。今天拿出來，發現手指還記得一些。有時候身體比頭腦更可靠——你以為你忘了的事情，身體還記得。就像騎腳踏車，就像游泳，就像……有些人。”
她彈完一小段，停下來，把吉他靠在牆邊。看了一眼螢幕——觀眾數變成了“2”。是景行和何欣。她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什麼。
何欣放下終端，站起來，走到韓薇身邊。“韓薇。”
“嗯？”
“你首播得真好。真的。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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