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號的艦橋，在灰蛇的投影出現之後，便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那種寂靜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暴風雨前的、緊繃到極致的沉默，如同弓弦被緩緩拉滿，隨時都可能斷裂。窗外的海面依舊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波紋，遠處的天際線與海洋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一切看起來和幾分鐘前沒有什麼不同，但艦橋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徹底改變了。
德麗莎站在控制檯前，雙手撐著冰冷的檯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碧藍色眼眸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黑衣人，腦海中還在迴盪著他剛才說的那句話——“蛇是不會屈服於死亡的生物”。在天穹市，這傢伙明明己經被麗塔殺死了。她親眼看到過灰蛇的屍體——被切割成幾段，散落在廢棄廠房的冰冷地板上，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她以為一切己經結束了，灰蛇死了，線索斷了，她們帶著人形機離開天穹市，那段經歷被塵封在記憶的角落。但現在，這個應該己經死去的人，正在透過休伯利安號的通訊系統，站在她們面前。
“在天穹市，這傢伙應該己經被天命給……”德麗莎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芽衣站在她身邊，手按在刀柄上，雷光在她指尖跳躍。她的眉頭緊鎖，紫色的眼眸裡滿是困惑和警惕。“難道死的是替身？”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艦橋中格外清晰，“或者……他根本不止一條命？”
螢幕上的黑蛇——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聽到她的話，微微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模仿人類，卻又透著某種非人的詭異。他的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兩個黑洞般的眼眶，和一道微微上揚的、看不出情緒的弧線。但當他開口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詩人的、哲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
“死亡是活過的生命，生活是在路上的死亡。”
他頓了頓，面具上的弧線似乎加深了一些。
“各位，不必驚訝。蛇是不會屈服於死亡的生物。雖然之前被某個特別討厭的小姑娘打斷了片刻，但交易就是交易。哪怕身在地獄，契約上的白紙黑字——我也會履行到底。”
德麗莎的拳頭猛地砸在控制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契約？你不但沒有交接情報，還惹來天命，害我們被一路追殺！”她的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碧藍色的眼眸裡燃燒著西個月來從未熄滅的火焰，“你知不知道，我們差一點就——”她沒有說下去，因為說了也沒有意義。差一點就什麼？差一點就找到琪安娜？差一點就擺脫麗塔？差一點就活著離開天穹市？那些“差一點”，此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螢幕上的黑蛇沉默了一瞬。他的面具在藍色的光芒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眶似乎在注視著德麗莎，又似乎在注視著更遠的地方。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漠的理性。
“很抱歉，天命如何行動，不在我的掌控範圍裡。至於情報……”他頓了頓，“我不是己經給你了嗎？”
德麗莎的呼吸一窒。“人形機己經被格式化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艦橋中迴盪，撞在牆壁上又折返回來，如同一聲被囚禁的哀鳴，“你留給我們的——那個孩子——她的記憶全部被清空了！我們什麼都沒得到！你所謂的‘情報’，不過是一塊空白的硬碟！”
黑蛇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黑色的長袍在藍色的光芒中輕輕飄動，白色的面具上沒有一絲情緒波動。過了很久，久到德麗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近乎狡黠的平靜。
“你們私自帶走了人形機，就等於得到了情報。至於如何開啟這個‘盒子’，得到你們想要的——那是閣下自己的事。在我看來，交易己經成立。”
他微微欠身，那個動作很慢，很優雅，如同一場舞臺劇的謝幕。
“作為報酬，現在，我會從你們這兒帶走我最想要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影從螢幕上消失了。通訊視窗關閉，只剩下休伯利安號系統介面上那些還在瘋狂跳動的資料，和刺耳的、持續不斷的警報聲。
艦橋裡沉默了短暫的一瞬。然後愛因斯坦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壓抑不住的緊張。
“嗯？人形機……突然又開始活動起來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調出人形機所在醫療艙的監控畫面。螢幕上，那個安靜地躺在床上的女孩，頭上的機械裝置正在發出微弱的光芒——不是休眠狀態的那種綠色，而是一種詭異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紅色。
愛因斯坦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不可能，我明明己經……”她的聲音停住了，因為她看到了螢幕上那些正在被瘋狂呼叫的系統資源。那不是人形機自己在活動，而是有人——不，有什麼東西——正在透過人形機的量子計算引擎，入侵休伯利安號的系統。
“糟糕。”愛因斯坦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急促，“這個傢伙在利用人形機入侵這艘戰艦！按照這個速度，很快休伯利安號就會被他控制。”
德麗莎的臉色變了。她猛地轉身，看著愛因斯坦。“趕快切斷系統和人形機的連線！”
愛因斯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但她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滿是焦急。
“不行。”她咬著牙，“程式己經完成注入。現在切斷連線，只會讓他更快地接管系統——他的人形機的量子計算引擎己經和休伯利安的核心繫統深度融合，分不開了。”
話音剛落，系統的提示音在艦橋中響了起來。那是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女聲，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武器系統，停止執行。偵測系統，停止執行。開始緊急迫降。休伯利安號——即將進入停泊狀態。”
艦橋的舷窗外，海面正在迅速接近。休伯利安號開始下降，艦身傾斜，發出沉重的金屬呻吟聲。德麗莎抓住控制檯的邊緣，穩住身形。她的白髮在艦橋的燈光下晃動著，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憤怒和不甘。
“該死！各個功能區都被鎖死了！”特斯拉的拳頭砸在控制檯上，紅色的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她的聲音裡滿是憤怒，但她看向愛因斯坦的目光裡，更多的是焦慮和擔憂，“我們被困在這艘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