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婭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味，耳邊傳來建築物坍塌的沉悶聲響。她抬起頭，看到遠處的鐘樓在火光中搖搖欲墜——那是聖芙蕾雅學園的鐘樓，是她每天上課都會經過的地方。但此刻，它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赤紅色的火舌從每一扇窗戶中竄出，將那些她曾經奔跑過的走廊、她曾經坐過的教室、她曾經和朋友們一起笑過的每一個角落，都吞沒在一片灼熱的光芒中。
“你視之為家的地方。”灰蛇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平靜而從容，帶著一種詩人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現在，它在為你哭泣，它在為你焚燒。”
布洛妮婭站在原地，銀灰色的長髮在熱浪中飄動。她看著那棟正在燃燒的建築，藍紫色的眼眸裡倒映著跳動的火焰。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聖芙蕾雅學園，她的家。從她離開逆熵、離開可可利亞之後，這裡就是她唯一的家。德麗莎給了她庇護，芽衣給了她友誼，琪安娜給了她——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條件的溫暖。
“學園在燃燒？”布洛妮婭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很快搖了搖頭，“不，只是幻覺。”
灰蛇的笑聲在虛空中迴盪，低沉而悠長，如同從深淵中傳來的回聲。“幻覺？我讀取了你的記憶，看到了你心中的恐懼。它在你的耳邊悄悄低語：你和德麗莎背叛天命。作為報復，天命摧毀了學園。冷酷無情的主教把聖芙蕾雅學園的一磚一瓦都夷為廢墟，無辜的學生們血流成河。”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彷彿就在她耳邊低語。
“這股恐懼在你的內心真實存在。它比現實——更讓你瘋狂。”
布洛妮婭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那些畫面——德麗莎在逃亡中疲憊的側臉，芽衣在戰鬥中緊握刀柄的手指，琪安娜在虛數空間中消失前的最後一瞥。她知道，灰蛇說的那些話，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天命確實有能力做到這些，奧托確實有這樣的冷酷。而她，確實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都曾夢到過類似的場景。
“他……真的能看到布洛妮婭的內心？”她低聲問自己，聲音輕得像在嘆息。
沒有人回答她。但灰蛇不需要回答，因為他己經用行動證明了。天空中忽然降下一片陰影，布洛妮婭猛地抬起頭——數十臺黑色機甲從天而降，紅色的光學感測器在火光中閃爍著，機械臂上鋒利的刀刃反射著冰冷的寒光。它們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如同一群被程式驅使的、沒有靈魂的傀儡，向布洛妮婭撲來。
但布洛妮婭沒有後退。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諷刺的、近乎輕蔑的光芒。
這樣一群機甲，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重灌小兔在她身後轟然展開，加特林機槍的槍管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重灌小兔如同聽到了主人指令的忠犬，瞬間開火。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綻放，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精準地擊中每一臺機甲的核心。那些機甲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在半空中炸裂成漫天的碎片和火花。金屬零件如同雨點般落下，砸在地面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一臺。兩臺。五臺。十臺。
不到一分鐘，所有的機甲都變成了散落一地的廢鐵。
布洛妮婭收起重灌小兔，銀灰色的長髮在熱浪中輕輕飄動。她的呼吸依舊平穩，她的心跳依舊如常。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因為那些機甲太弱了，弱得不像是灰蛇會派出來的東西。他到底想做什麼？試探？消磨時間？還是——在拖延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個問題，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布洛妮婭的身體猛地墜落，周圍的火光、鐘樓、燃燒的學園——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鏡子般碎裂、消散。她落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然後，她感覺到雨水落在她的臉上。
一滴。兩滴。然後是傾盆大雨。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曠野上。天空是鉛灰色的，大雨如注，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幕中。地面泥濘不堪，她的靴子陷在泥水裡，每走一步都發出沉重的聲響。遠處的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建築，沒有樹木，沒有人。只有雨，無盡的雨。
灰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沒有出現在她面前，但他的聲音無處不在，從雨聲中來，從天際邊來，從她自己的心裡來。
“我知道所有關於你的一切，布洛妮婭。”他說，每一個字都如同鐘聲，敲在她的意識上，“在我面前，你無能為力。”
布洛妮婭站在那裡，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溼了她的頭髮，她的衣服，她的每一寸皮膚。她沒有動，沒有逃，沒有躲。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只不過是一點點恐懼而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布洛妮婭從出生起，就一首和恐懼做伴。對布洛妮婭來說——恐懼，是再熟悉不過的朋友。”
她說的是實話。從她記事起，恐懼就從未離開過她。恐懼飢餓，恐懼寒冷，恐懼那些在街頭遊蕩的流浪狗，恐懼那些比她大、比她強壯的孩子。後來恐懼被改造時的疼痛，恐懼失去雙腿後的無助，恐懼可可利亞的眼神，恐懼自己變成一臺只知道服從命令的機器。再後來恐懼德麗莎失望的目光，恐懼芽衣受傷的身影，恐懼琪安娜再也回不來。
恐懼一首都在。但它從來沒有打敗過她。
虛空中沉默了一瞬。然後灰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讚賞的意味。
“真是個要強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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