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博士從控制檯另一邊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不甘。“他就這麼走了？他到底想要什麼？我們打了半天，死了那麼多人——他就這麼走了？”
愛因斯坦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過，調出系統訪問日誌，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被標記為“異常”的記錄。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布洛妮婭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腿還有些發軟，但她沒有讓自己跌倒。她走到控制檯前，站在愛因斯坦旁邊，看著那些滾動的資料。她的目光在螢幕上游走，尋找著某個特定的記錄，某個她在資料空間中看到的、關於過去實驗的記錄。
“愛因斯坦博士。”她開口了，聲音平靜而堅定，“布洛妮婭在抵抗灰蛇入侵時，看到了一些過去的記錄。‘海淵之眼’……還有，‘量子之海’是什麼？灰蛇要找的東西，就在逆熵資料庫的研究記錄裡。一年前，逆熵在量子之海的研究——到底發現了什麼？”
愛因斯坦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雙冷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猶豫，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更深的、如同被觸及了某個不願回憶的傷疤時的本能反應。
艦橋裡安靜了。德麗莎站在布洛妮婭身邊，看著她，又看著愛因斯坦。特斯拉也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從控制檯另一邊走過來，站在愛因斯坦身後。芽衣從門口走進來，刀己經入鞘，但她的目光同樣落在愛因斯坦身上。所有人都看著愛因斯坦，等著她的回答。
愛因斯坦沉默了很久。久到艦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久到布洛妮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我明白了。我會將一年前那場實驗的始末，統統告訴各位的。”
她轉過身，看著艦橋裡的每一個人。那雙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有了一種布洛妮婭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科學家的好奇，不是軍人的堅定，而是一種更深的、刻進骨頭裡的東西，如同一個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人，終於決定開啟那扇塵封己久的門。
“但首先，我們要先航向可可利亞向我們發起求援的座標。”
她抬起手，在全息螢幕上調出一張海圖。那是一片位於太平洋西部的海域，座標顯示在北緯11度20.9分，東經142度11.5分——那裡，是海淵城所在的位置。海圖在螢幕上緩緩旋轉，藍色的線條勾勒出海底地形的輪廓，一個紅色的標記在座標處閃爍，如同一顆跳動的心臟。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座深藏在海底的前文明紀元留下的遺蹟城市——‘海淵城’——有關。”
愛因斯坦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真正絕望的人才會有的、疲憊的坦誠。
“在那裡，瓦爾特盟主……正在等著我們。”
艦橋裡一片寂靜。只有儀器運轉的低沉嗡鳴，和窗外海風的呼嘯聲。德麗莎看著那個紅色的座標，碧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片正在閃爍的光芒。特斯拉低下頭，紅色的雙馬尾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芽衣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布洛妮婭站在那裡，銀灰色的長髮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雙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她想起了在資料空間中看到的那些畫面——瓦爾特的背影，愛因斯坦的呼喊，那顆旋轉的黑洞，還有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她想起了灰蛇在資料迷宮中對她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蛇之眼”的、關於“被自己壓垮”的、關於“永遠在這幻覺的迷宮中徘徊”的。她沒有被他壓垮，沒有在那片幻覺的迷宮中永遠徘徊。她找到了出口，找到了回去的路，找到了那些還在等她的人。而現在，她有了新的方向，新的目標，新的必須要去的地方。
海淵城。量子之海。瓦爾特·楊。
布洛妮婭抬起頭，看著那個在螢幕上閃爍的紅色座標。她的表情平靜而堅定，那雙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一種只有經歷過最深的黑暗、卻依然選擇向前的人才會有的光芒。
“布洛妮婭明白了。”她輕聲說，“我們出發吧。”
德麗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出發。”
窗外，海面上的月光依舊清冷。休伯利安號的引擎開始運轉，發出低沉的、有力的轟鳴聲。這艘傷痕累累的戰艦，這艘承載著無數希望與絕望的戰艦，這艘從聖芙蕾雅學園出發、經歷了無數戰鬥、失去了無數同伴卻依然沒有沉沒的戰艦——它緩緩轉向，向著那個紅色的座標，向著那片深藏在海底的前文明遺蹟，向著那個正在等待她們的人。
新航向，己經確定。布洛妮婭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海面上的月光漸漸被艦首劃開的波浪打碎。她的腦海中還在回想著那場實驗，那個神秘的“量子之海”和瓦爾特先生在那裡的發現。
灰蛇要找的東西，就在逆熵資料庫的研究記錄裡。他入侵休伯利安系統，用恐懼折磨布洛妮婭，製造記憶幻覺，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竊取這份研究記錄。他得手了。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布洛妮婭也看到了它。她看到了海淵之眼的實驗記錄，看到了量子之海的秘密，看到了瓦爾特·楊在那片黑暗中的身影。她還不知道那些記錄意味著什麼，不知道灰蛇要用那些東西做什麼。但她知道，答案就在海淵城。而瓦爾特，正在那裡等著她們。
海風從舷窗的縫隙中灌進來，帶著鹹澀的、屬於大海的氣息。布洛妮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希兒。”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在嘆息，“布洛妮婭一定會找到你的。”
她沒有聽到回答。但她知道，在量子之海的某個角落，在那些被時間和空間遺忘的深處，有一個女孩正在等她。正如她正在德麗莎等琪安娜，正如愛因斯坦等瓦爾特。在這片被崩壞撕裂的世界裡，在這片被無數勢力爭奪的海洋上，在這艘傷痕累累卻依然在航行的戰艦上，每一個人都在等待，都在尋找，都在向某個方向前進。
布洛妮婭睜開眼睛。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紅色的座標，然後轉身走回控制檯。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跳動，調出引擎狀態、導航資料、武器系統引數。一切正常，一切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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