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白離開的時候，月亮己經爬到了天頂。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壓縮成一團小小的、蜷縮在腳下的黑影。夜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潮溼的涼意，吹動了她的長袍下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過那些緊閉的店鋪門面，走過那些掛滿燈籠的屋簷，走過那些白天熱鬧非凡、此刻卻空無一人的巷道。整座璃月港都在沉睡，只有她一個人醒著。這種感覺她很熟悉——在她漫長的生命中，這樣的夜晚數不勝數。她總是在別人睡覺的時候走路，在別人醒來的時候離開。她不屬於任何地方，也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跡。
但這一次，她不想離開。
茲白在一條岔路口停下腳步。左邊是通往玉京臺的路，右邊是通往碼頭倉庫區的路。玉京臺她己經找過了，什麼都沒有找到。倉庫區她還沒有去過——那裡白天人多嘈雜，她不喜歡那種環境，所以一首沒去。但現在，她決定去看看。
她轉身向右，沿著一條狹窄的石階向下走去。石階兩側是高聳的院牆，牆頭上爬滿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交錯的、如同蛛網般的陰影。她的腳步聲在石階上回蕩，一下，一下，又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溼的、發黴的氣味，混合著海水、魚腥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那是倉庫區特有的味道，是貨物堆積、時間累積、無人問津的味道。
石階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用油布蓋著，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座低矮的墳墓。遠處是幾排倉庫，灰色的牆壁，生鏽的鐵門，門上的鎖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茲白站在空地邊緣，目光掃過那些堆積的貨物。她的感知在黑暗中延伸，如同無形的觸手，觸碰著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每一處可能的藏身之所。
然後，她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很微弱的氣息，微弱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從倉庫區最深處的那排建築後面傳來，如同一根被風吹動的蛛絲，在黑暗中輕輕顫動。茲白加快腳步，穿過那些堆積的貨物，繞過那些低矮的倉庫，向著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她的心跳變得快了一些，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那氣息有一點點熟悉。不是帝君的氣息，而是某種與帝君有關的氣息。如同一個人穿過一片森林，在空氣中聞到了遠處篝火的煙味——那不是火本身，但火就在附近。
她在一座廢棄的倉庫前停下。這座倉庫比其他倉庫更小、更舊，牆壁上的灰泥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駁的磚石。鐵門半開著，門上的鎖鏈被什麼東西粗暴地扯斷了，斷口處還閃著新鮮的金屬光澤。茲白推開門，走進去。
倉庫裡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不屬於這裡的、如同香爐灰燼般的氣息。茲白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她從袖中取出一顆小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空間。
倉庫裡空蕩蕩的，沒有什麼貨物。只有幾根粗大的木柱支撐著屋頂，牆角堆著一些破爛的木板和碎布。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種潮溼的、陰冷的感覺。茲白舉著夜明珠，在倉庫裡走了一圈。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每一處可能藏著什麼東西的地方。
然後，她看到了。
在倉庫最裡面的牆角，有一小片黑色的灰燼。不是普通的灰燼——普通的灰燼是灰色或白色的，而這片灰燼是黑色的，如同被燒焦的紙張，但質地更細、更密，像是什麼東西被高溫焚燒後留下的殘渣。茲白蹲下身，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灰燼。灰燼在她指尖碎裂，化作更細的粉末，飄散在空氣中。
她將指尖湊到鼻尖，嗅了嗅。那股如同香爐灰燼般的氣息更加濃了。不是普通的東西被燒焦的味道，而是某種特殊的、只有在特定儀式中才會使用的草藥和木材混合燃燒後留下的餘香。這種氣味，她聞到過。很久以前，在帝君還住在絕雲間的時候，他的居所裡經常瀰漫著這種氣味。那是他用來靜心安神的一種香料，配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茲白站起身，看著那片黑色的灰燼，沉默了很久。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面——帝君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盞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在他身邊纏繞。他閉著眼睛，表情平靜而安詳，如同一尊被供奉在廟堂中的神像。那時候她問他：“你在做什麼？”他睜開眼睛，笑著說：“在想一些事情。”她沒有追問他在想什麼，因為那不是她該問的問題。她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他，看著青煙慢慢消散，看著時間慢慢流逝。
那些日子，己經很久遠了。
茲白離開倉庫，重新站在月光下。她的手指上還殘留著那黑色灰燼的粉末，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輕輕拍掉粉末，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己經開始西斜，星星比之前更加稀疏，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微弱的、如同魚肚般的白光。黎明快來了。
她必須在天亮之前做出決定——是繼續在璃月港尋找，還是去更遠的地方。帝君的氣息在這裡出現過，但他己經不在這裡了。那些黑色灰燼證明他曾經在這座廢棄的倉庫裡待過，也許是被困在這裡，也許是自己藏在這裡，也許是被什麼人帶到這裡。但不管是什麼情況，他離開了。而且離開的方式不是步行，不是乘車，而是某種更加隱秘的、不留痕跡的方式。
茲白想起了那個擺夜宵攤的老婦人的話——最近璃月港有好幾個人失蹤了。賣菜的、打魚的、修鞋的。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普通老百姓。早上出門，晚上就沒回來。這些失蹤案和帝君的消失有關係嗎？茲白不知道，但她覺得這不是巧合。帝君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普通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失蹤。如果兩者之間有聯絡，那一定是一個巨大的、隱藏在這座城市表面之下的陰謀。
茲白決定去千巖軍那裡看看。
千巖軍的駐地在璃月港的東側，靠近港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建築。白天的時候，那裡人來人往，有人報案，有人領賞，有人被押進來，有人被放出去。但此刻，天還沒亮，駐地的大門緊閉，只有門前的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發出微弱的光。
茲白沒有從正門進去。她繞到建築物的側面，找到一扇半開的窗戶，翻身而入。她落地的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所在的位置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的辦公室和審訊室。她不知道失蹤案的檔案存放在哪裡，但她知道，千巖軍一定有記錄。她一間一間地找，動作迅速而安靜，如同一隻潛入雞舍的狐狸。
她在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裡找到了那些檔案。那是一疊厚厚的紙質檔案，用麻繩捆著，放在一個鐵皮櫃的最上層。茲白解開麻繩，翻開第一頁。上面記錄著失蹤者的姓名、年齡、職業、住址，以及最後被目擊的時間和地點。她快速地翻閱著，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尋找著規律。
失蹤者都是普通人，沒有特殊的身份或背景。他們有的是在晚上收攤後失蹤的，有的是在清晨出門後失蹤的，有的是在去往市場的路上失蹤的。失蹤的地點分佈在璃月港的各個角落，沒有明顯的集中區域。但茲白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失蹤者的失蹤時間，都是在海燈節期間。從海燈節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幾乎每天都有人失蹤，而海燈節一結束，失蹤案就停止了。
這不是巧合。有人在利用海燈節期間的熱鬧和混亂，在人群中下手。而帝君的消失，也發生在海燈節之後。也許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也許是因為他阻礙了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個幕後黑手最大的威脅。
茲白合上檔案，把它們放回原處。她站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帝君，你到底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茲白離開千巖軍駐地，從天邊那一絲微弱的光。她在街道上走著，腳步比之前更加堅定。
她決定去一個地方——絕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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