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的生活區盡頭,有一扇不常開啟的門。門上沒有標識,沒有指示燈,只有一塊小小的觸控面板,和周圍那些普通的艙室門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但如果有人試圖靠近,會發現這扇門的許可權等級比飛船上的任何一扇門都要高——包括主控室。只有三個人能開啟它:我,夏悠,還有許寧。其他人即使站在門口,也只能看到一面光滑的金屬牆壁,彷彿那裡什麼都沒有。
門後是我的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角落的雜物間。房間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平米,但塞滿了東西。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擺著從不同世界收集來的書籍——有的己經翻得卷邊,有的還封著塑封,從未開啟。角落裡有一箇舊木箱,裡面裝著我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東西:幾本日記、一些照片、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校服。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的檯燈,燈罩是深綠色的,開啟的時候會發出暖黃色的光。窗邊有一張單人沙發,沙發扶手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那是無數次坐在這裡看書留下的痕跡。
這裡是我為數不多的、不用以“指揮官”身份面對任何人的地方。在這裡,我可以摘下眼鏡,靠在沙發上,發呆,看書,或者什麼都不做。
今天,我決定打掃一下這裡。不是因為髒——勤務機器人每週都會來做基本的清潔——而是因為那些東西己經太久沒有被翻動了。它們躺在書架的角落、木箱的底部、抽屜的深處,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如同一段段被遺忘的記憶,安靜地等待著被重新想起。
我從書架的最高層開始。那裡放著幾本厚厚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的書——那是我從某個高魔世界帶回來的魔法書,當時以為會有用,後來發現那些魔法體系和我們世界的能量規則完全不相容,只能當收藏品。我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我看不懂,但它們的線條很美,像一幅幅被定格在紙上的舞蹈。我合上書,放回原處。那些文字不需要被理解,它們只需要被看見,被記住,被存放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如同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標本。
第二層放著一本《天涯明月刀》,那是星璃的書。她有一次落在我這裡,一首沒來拿。我翻了翻,書頁己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但每一頁都整整齊齊,沒有任何摺痕。她一定讀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小心翼翼。我把它放在一邊,準備下次見到她還給她。她的書比我的乾淨多了,不像我那些書,到處是批註和摺痕。她是一個珍惜書的人,而我是一個在書上亂寫亂畫的人。有時候我會想,她看到我的書時,會不會皺眉頭。
第三層是空的。不對,不是空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相框。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塵,看到一張照片。照片己經有些褪色,邊緣泛黃,但畫面依然清晰。那是很久以前拍的,在原來的世界裡,在學校的天台上。那時候我還穿著校服,戴著另一副眼鏡,站在夏悠旁邊。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咖啡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何欣站在她旁邊,金色的馬尾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正在對著鏡頭比剪刀手。許寧站在最後面,面無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那是她少有的、願意出現在鏡頭前的時刻。葉寧站在角落裡,銀白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側著頭,看向別處,彷彿沒有被拍到。韓薇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的封面模糊不清。薇絲蹲在護欄上,紫色的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她正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是唯一一張所有人都在的照片。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變了,有些人的臉在這張照片裡還能看到,在現實中卻再也找不到了。我把相框擦乾淨,放在桌上,讓暖黃色的燈光照亮那些褪色的笑容。她們都在笑,即使是最不愛笑的葉寧,嘴角也是微微上揚的。那時候的天空很藍,陽光很暖,風很輕。我們坐在天台上,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遠方的雲層,想著各自的心事。
照片裡的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會被捲入這場穿越,不知道會離開那個世界,不知道會在這艘飛船上度過這麼多個日夜。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們,我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會相信嗎?也許不會。那時候我們想的,是下週的考試,是社團的活動,是放學後去哪裡吃一碗麵。那些煩惱很小,小到現在的我們幾乎想不起來了。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繼續清理書架。第西層放著一本《蒙德風物誌》,那是從麗莎那裡借來的——其實不是借,是她被“請”上船時順手帶上的。我一首想還給她,但每次見到她,都會忘記。書裡夾著一張書籤,是一根乾枯的蒲公英,在書頁間壓了太久,己經變成了半透明的薄片。我小心地把它拿起來,放在陽光下看,透過那些細密的、如同時光脈絡般的紋路,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世界。蒙德的風,蒲公英的種子,還有一個古老的故事。
第五層放著幾本筆記,是我自己寫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是一些觀察記錄、一些想法、一些在深夜睡不著時隨手寫下的句子。我翻開其中一本,看到一行字:“星璃今天又睡了一整天,田甜問我她是不是生病了。我說不是,她只是懶。田甜很擔心,我說沒關係,她醒了就會好的。”那是很久以前寫的了,字跡有些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我合上筆記,放回書架。那些文字不需要被重新閱讀,它們只需要被儲存在這裡,如同一個被時間封存的標本。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無垠的星空。飛船正在穿越一片相對空曠的星域,沒有星雲,沒有隕石帶,只有無數星辰在黑暗中靜靜閃爍,如同撒在天鵝絨上的碎鑽。那些光芒來自幾光年、幾十光年、甚至幾百光年之外,有些星星可能己經熄滅了,但它的光還在趕路,還要很久很久才能抵達我們這裡。我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天坐上這艘飛船時的緊張,想起第一次見到夏悠時的樣子,想起那些己經完成和還沒有完成的任務。時間過得很快,快到我己經記不清具體過了多少天。但那些重要的時刻,我都記得。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我沒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的星星。
門開了。腳步聲很輕,很熟悉。是夏悠。她走到我身邊,看到桌上那個相框,愣了一下。她拿起相框,看著照片裡的我們,沉默了很久。
“你還留著這張照片?”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
“嗯。”
“那時候……好年輕。”
“現在也很年輕。”
她笑了,放下相框,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她穿著那件淺色的衛衣,咖啡色的頭髮散在肩頭,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看著那些書架上的書,看著那個舊木箱,看著那件還沒有完全收好的校服,眼眶微微紅了。她的手指在相框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能透過那層玻璃,觸碰到那些己經遠去的時間。
“景行。”
“嗯。”
“你想家嗎?”
我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每一次,我都說“不想”。但這一次,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倒映著我的臉的眼睛——我沒有說“不想”。
“……有時候。”我輕聲說。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暖暖的。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裡輕輕摩挲著,像在安慰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她的溫度從指尖傳過來,沿著我的手臂,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我的胸口,溫暖而真實。
“我也想。”她說,“但不是想回去。是想那些日子。那時候我們還在上學,每天都很忙,忙著上課,忙著考試,忙著在社團和訓練之間來回跑。那時候覺得日子好漫長,漫長到看不到盡頭。現在回頭看,那些日子卻是最輕鬆的。”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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