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的意識正在緩慢地浮上來。
那浮起不是突然的，不是像潛水者破水而出時那種帶著氣泡和光線的、令人解脫的上升。而是緩慢的，是艱難的，是像一塊被深埋在淤泥中的石頭，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不容抗拒地向上推舉。那道過程比她預想中更長一些。在她的預想裡——如果她在昏迷中還能保有某種關於“醒來”的預期的話——意識的恢復應該是一道清晰的界限：之前是黑暗，之後是光明；之前是無知，之後是知覺。但此刻，她正穿行在一片模糊的、沒有明確邊界的中間地帶，像是正在穿過一層又一層正在變薄的隔層。
每一層隔層都有著不同的質地。最深處的那一層是厚重的，是溫暖的，像是一種液態的、近乎膠質的存在，包裹著她的意識，讓她感到一種近乎舒適的、被保護的安全感。她不想離開那一層，因為離開意味著面對，意味著承擔，意味著重新成為那個需要思考、需要決策、需要為所有人的命運負責的“愛因斯坦”。但那一層正在變薄，像是一張被拉緊的膜，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它的彈性，失去它的包裹力。她能感覺到某種更冷的、更硬的、更粗糙的東西正在從下方——或者從上方，在這個失去方向感的狀態裡，她無法確定——滲透進來。
邊緣帶著一層正在緩慢成形的確認。那確認是什麼？是對“我還活著”這個事實的、緩慢的、不情願的接受？還是對身體各個部位逐漸恢復知覺的、一個接一個的、令人疲憊的確認？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是微小的，是幾乎不可察覺的，只是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輕輕地、試探性地向掌心方向彎曲了一點點。但那一動帶來了巨大的資訊——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手指，感覺到了手指與某種表面之間的接觸，感覺到了那種接觸所帶來的、微弱的 but 真實的壓力反饋。
觸到了一道正在緩慢變涼的邊界。那邊界是她身下的表面，是她此刻正躺著的、承載著她的重量的某種物質。那觸感比金屬更粗糙一些。如果是金屬，它應該是光滑的，是帶著一種工業化的、冷酷的均勻性的。但此刻她身下的東西是粗糙的，是不規則的，像是一種混合了混凝土和某種合成材料的質地。她能感覺到那表面上有細微的顆粒，有幾乎不可察覺的凹凸，有某種被時間打磨過、但還沒有被完全磨平的、倔強的紋理。那變涼是緩慢的，是從她身體接觸的地方向邊緣擴散的——她的背部和腿部壓住的地方還保留著一點她的體溫，而邊緣那些沒有被她覆蓋的地方，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變涼，像是一個正在失去熱量的、巨大的軀體。
她的意識正在緩慢地恢復。那恢復是漸進的，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的。先是觸覺，然後是聽覺——她聽到了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那聲音可能是海淵城深處的某種機械在運轉，可能是能量在牆壁中流動，也可能是她自己血液在耳中迴圈的、被放大了的聲響。然後是嗅覺——她聞到了一種潮溼的、帶著一點金屬鏽蝕氣息的味道，那是海淵城特有的、被封存了太久的空氣的味道。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緩慢成形的光覆蓋，那光不是明亮的，不是溫暖的，而是灰白色的，是帶著一種醫院般的、冷靜的質感的。邊緣正在沿著她的輪廓向前延伸，那延伸是緩慢的，是像某種液體在黑暗中緩慢地擴散，一點一點地照亮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讓她重新成為“一個可以被感知、被定位的存在”。
她慢慢坐起身。那“慢慢”是必須的，是身體在長時間靜止後發出的、不容置疑的要求。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離開那個粗糙的表面，每一節椎骨在移動時都發出一種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聲響，像是一串被輕輕撥動的、生鏽的琴鍵。手指按住太陽穴。那按壓是重的，是帶著一種試圖壓制疼痛的、近乎暴力的溫柔的。她的太陽穴在跳動，那不是正常的脈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與她的意識恢復過程相關的、劇烈的搏動。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裡面，用它的指尖輕輕地、但持續地敲擊著她的顱骨內壁。
努力讓那道正在變淡的暈眩感重新回到它該在的位置。那暈眩感是濃稠的，是像霧一樣的，瀰漫在她的視野邊緣，讓一切都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帶著重影的、不真實的質感。她試圖用意志力去“收攏”它，像是一個牧羊人試圖把走散的羊群趕回圍欄。但那是困難的，因為那些“羊”——那些分散的、混亂的感知碎片——並不聽從她的指揮，它們在她的意識邊緣遊蕩，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不受控制的自由。
她睜開的眼睛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周圍的光線。那適應是真實的，是生理性的，是瞳孔在昏暗環境中緩慢地擴張，是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在重新校準它們的敏感度。那道光比主控室暗得多。在主控室裡，光線是充足的，是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可以看清一切細節的明亮的。但這裡的光是吝嗇的，是被過濾的，是像透過一個被灰塵堵塞了很多層的濾網後才抵達的。是一種更偏灰的暗調，像是經過層層過濾之後才落到地面的，像是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只剩下最後一點餘燼的光。那光不是從某個明確的光源發出的，而是從牆壁的某些縫隙中，從天花板的某些凹陷處，從地板的某些反光面上，緩慢地、不確定地滲透出來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緩慢地恢復。那呼吸是淺的，是帶著一點顫抖的，每一次吸氣都像是需要被重新學習。她的肺部在擴張時是僵硬的，是像一張被揉皺了太久的紙，正在試圖恢復它原本的平整。但她能感覺到空氣進入鼻腔時的涼意，感覺到氣管輕微的刺痛，感覺到橫膈膜在下降時的、那種微弱的 but 真實的運動。那感覺告訴她，她還活著，她的身體還在運作，她還在這個需要被呼吸的、沉重的世界裡。
她能感覺到自己確實還在海淵城內部。那“感覺到”不是透過視覺確認的，不是透過看到某個標誌性的建築或符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感知——那種海淵城特有的、潮溼的、帶著一點腐朽的、被深埋在地底或海底的、巨大的金屬結構所散發出來的、獨特的氣息。那種氣息是壓抑的，是沉重的，是像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背景音，滲透進牆壁，滲透進空氣，滲透進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的毛孔。
愛因斯坦扶著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努力從地上站起來。那“努力”是真實的，是肌肉在長時間不活動後發出的抗議，是關節在承受體重時發出的、那種令人擔憂的聲響。那道動作比她預想中更費力一些。在她的預想中——如果她在半清醒的狀態下還能保有某種關於“站立”的預期的話——站起來應該是一個簡單的、自動化的動作：用手撐地，彎曲膝蓋，首立身體。但此刻，每一個步驟都需要被單獨地、有意識地執行。她的手在尋找支撐點時滑了一下，因為地面是粗糙的，是帶著某種類似於砂紙的質感的。她的膝蓋在發力時顫抖了一下，像是一個生鏽的鉸鏈，在試圖完成一個它己經被遺忘如何完成的動作。像是身體還在緩慢地適應這道正在成形的空間，還在重新學習如何在這個重力場中保持垂首的姿態。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掃過是緩慢的，是帶著一種評估的、近乎軍事化的精確的。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那“不大”是相對於海淵城其他那些巨大的、空曠的、令人迷失的通道和廳堂而言的。也許只有十幾平方米，也許更小——在昏暗的光線下，距離感變得不可靠。牆壁是深灰色的，是那種被時間、被潮溼、被某種不可名狀的能量侵蝕後的、失去了原本光澤的深灰色。表面帶著一層被時間打磨過的粗糙質感。那粗糙是可見的，是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被辨認出來的——牆壁上有細微的劃痕，有剝落的塗層，有某種類似於水漬但又不是水漬的、深色的痕跡，像是一張被用舊了的、佈滿了皺紋和斑點的臉。
沒有窗戶。那“沒有”是絕對的，是令人感到壓抑的，像是在說這裡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與外部世界隔絕的、被遺忘的角落。沒有明顯的通風口。空氣是靜止的，是陳舊的，是像一潭死水一樣，只有在她的呼吸和移動時才被輕微地擾動。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那門是房間裡唯一的人工痕跡，是唯一暗示著這個空間並非完全與世隔絕的證據。門縫的邊緣透出極細的光線。那光線是蒼白的，是冷白色的，與房間裡的灰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一道被精心保留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縫隙。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地成形。那成形是艱難的，是聲帶在長時間未被使用後發出的、那種沙啞的、帶著一點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響。“看來，我應該還在海淵城裡。”那“看來”是謹慎的，是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不輕易下結論的保留的。她需要證據，需要邏輯，需要排除其他可能性後才能確認自己的位置。“襲擊者沒有首接殺掉我，”她繼續說，那聲音裡有一種分析，有一種對敵人動機的、冷靜的推測，“是覺得我還有利用價值？”那問句不是真正的疑問，而是一種自我確認，是在試圖理解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被囚禁而不是被處決。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那輕是因為虛弱，是因為喉嚨的乾燥，也是因為一種在未知環境中保持低調的、本能的謹慎。像是正在沿著一道她己經確認過的軌跡向前移動，那軌跡是她的思維習慣，是她即使在最混亂的狀態下也試圖保持的、那種理性的、線性的思考方式。穿過那道正在緩慢變薄的光痕，那光痕是她視野中最後殘留的、關於昏迷狀態的視覺記憶，是正在消散的、像霧一樣的邊緣。落在她能夠觸及的範圍。那“範圍”是縮小的，是模糊的，是在這個昏暗的、封閉的空間裡，她所能感知、所能控制、所能理解的、極其有限的領域。
一道聲音從門的另一側傳來。那傳來是突然的，是打破了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安靜的。帶著一種她尚未完全辨認的質感。那質感是什麼？是熟悉的，還是陌生的？是友好的，還是敵對的？是人類的，還是某種其他的、不可名狀的存在？她的意識還在努力地、緩慢地處理這些資訊，像是一臺剛剛重啟的、需要時間來載入所有程式的計算機。
“你終於醒了。”
那道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那停留是刻意的，是帶著某種期待的，像是在等待她的回應，像是在觀察她聽到這個聲音後的反應。那聲音是女性的，是低沉的，是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失去了年輕時代那種尖銳的、柔和的質感。
愛因斯坦的目光在那道聲音的方向上短暫地停了一下。那停頓是瞬間的，是身體在聽到意外聲音後的、那種本能的凍結。然後她猛地抬起頭。那“猛”是相對於她之前那種緩慢的、謹慎的移動而言的，是帶著一種被驚動後的、突然的警覺。：“……！誰在那兒？”她的聲音比她的預期更短促一些，帶著一道正在被壓縮過的質感。那短促是因為驚訝，是因為恐懼被壓抑後的、急促的釋放。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威嚴，更有控制力，但失敗了——在這個昏暗的、封閉的、令她迷失方向的空間裡，她只是一個剛剛從昏迷中醒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
她的眼睛正在適應昏暗的燈光。那適應是漸進的，是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在重新校準，是瞳孔在緩慢地擴張。那道門縫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動。那移動不是因為光源在移動，而是因為她的頭部在移動，是因為她的視角在改變。沿著門框的邊緣向前延伸，落在她能夠觸及的範圍。那光線是蒼白的，是冷白色的，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把被磨得很薄的、鋒利的刀片。
那道聲音依然保持著那道它自己的節奏。那節奏是慢的，是穩的，是不慌不忙的，像是在說“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等你”。邊緣帶著一層正在緩慢成形的確認：“真想讓你也看一看，”那聲音裡有一種近乎玩笑的、但又是帶著某種深層的、難以言說的情感的意味，“你自己現在的表情。”那道聲音穿過那道正在緩慢變薄的光痕，那光痕是房間裡灰暗與門縫光亮之間的、那道模糊的交界。落在她能夠觸及的範圍。那“範圍”正在擴大，隨著她的意識越來越清醒，隨著她的眼睛越來越適應黑暗，她能夠感知到的、能夠辨認的、能夠理解的領域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愛因斯坦的目光在那道聲音的方向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那停留是帶著一種努力的、近乎強迫的專注的。她試圖在那個聲音裡找到某種線索，某種可以讓她確認說話者身份的特徵。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邊界的完整性，確認那道聲音是否真的來自門的另一側，而不是她自己昏迷中的幻覺，不是她受損的大腦在缺氧狀態下產生的、某種虛假的感知。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成形，帶著一種正在被壓縮過的質感。那壓縮是因為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是因為她在試圖用理性來壓制那種正在她胸中升騰的、混亂的情感。“薛定諤……？”那名字是被試探著說出的，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顫抖的疑問。她停頓了一下，讓那個名字在空氣中充分地展開，讓它被門另一側的那個人聽到，讓她自己也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這個可能性。“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繼續說，那聲音裡有一種混亂，有一種被顛覆了認知的、那種令人眩暈的衝擊，“你應該己經……”她的尾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那停頓是因為她說不下去了，是因為那個“己經”後面跟著的是一個她不願意說出的、一個關於死亡、關於消失、關於永別的詞語。
像是在等待那道資訊完全成形，等待門另一側的那個人完成她的句子，或者糾正她的假設。
薛定諤的聲音穿過那道正在緩慢變薄的光痕。那光痕是門縫透出的光線在空氣中形成的、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邊界。帶著一種她特有的、正在被時間打磨過的質感。那質感是獨特的，是愛因斯坦在很久以前——在她們還一起工作、一起戰鬥、一起面對那些關於量子、關於崩壞、關於世界本質的、令人困惑的問題的時候——就熟悉了的。那種質感是冷靜的，是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近乎哲學的距離的，但又是溫暖的，是帶著一種對舊友特有的、含蓄的關懷的。
“能量失衡，實體消退，消失在了另一個維度，”那聲音在複述，在確認，在用愛因斯坦自己的、那種科學的、精確的語言來回答她的問題。“你想這麼說對吧？”那反問是輕的，是帶著一種瞭然的，是在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你們是怎麼解釋我的消失的”。
那道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地成形，像是正在沿著一道她己經確認過的軌跡向前移動。那軌跡是薛定諤自己的，是她那獨特的、不可預測的、但又異常穩定的存在方式。“沒錯，”她承認，那聲音裡有一種平靜，有一種接受了命運後的、那種令人心疼的淡然，“我在那場意外中喪失了作為物理實體存在的“穩定性”，”那“穩定性”是加引號的，是帶著一種自嘲的，是在說那個曾經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屬性，那個曾經讓她能夠觸控、能夠被觸控、能夠存在於這個具體世界中的屬性，己經永遠地失去了。“成為了一個量子化的個體。”那“量子化”是冰冷的，是科學的，是帶著一種將自身的悲劇轉化為某種可以被研究的、被分類的、被命名的事實的、那種科學家的自我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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