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太子殿下心神似有鬱結，此次受傷，身心俱損，醒來後還需寬心靜養，切莫再受刺激。”
孫思邈的聲音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卻讓守在床邊的長孫皇后心中更添一層苦澀。刺激？最大的刺激，不就是來自他的親生父親嗎？她看著兒子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緊蹙的眉頭，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只覺得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痛得幾乎麻木。
太子妃蘇氏己經哭得幾乎脫力，被宮女攙扶著坐在一旁，眼睛紅腫如桃，目光卻一刻也不曾離開榻上的人。
宜春殿內，藥香與血腥氣混雜，氣氛沉重得幾乎凝滯。除了孫思邈偶爾低聲吩咐藥童，便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聲。
而此刻，昏迷中的李承乾，意識卻在一片混沌與劇痛交織的黑暗裡浮沉。
疼，是真疼。
後背、腰側，火辣辣的疼痛像是燒紅的烙鐵反覆炙烤，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即便在昏迷中，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也讓他眉頭緊鎖，冷汗涔涔。
但奇異的是，在這劇烈的疼痛之下，他的內心深處，竟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
是的，如釋重負。
這一頓鞭子，捱得不冤。他知道自己那副油鹽不進、公事公辦的態度，對於一位試圖親近兒子的父親，尤其是一位帝王父親來說，是何等的挑釁和傷害。他不是不懂，只是……做不到。
前世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的不是恨，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清醒和……疲憊。他曾經那麼渴望父親的認可和疼愛，最終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猜忌、打壓，首至被廢、被逼反、死於流放時的一杯毒酒。那種從雲端跌入泥淖、被至親親手摧毀的絕望和冰冷，早己將他心中對“父子溫情”的最後一點奢望，凍成了堅冰。
重生回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他不是那個還會對父親抱有幻想的李承乾了。他是帶著前世記憶的、清醒的、只想活下去並且活好的李承乾。
所以，他早早地築起了心牆，拉開了距離。他做好一個完美的儲君，盡好臣子的本分，不僭越，不妄求。他以為這樣就能避開前世的軌跡，至少，能讓他和那個高高在上的“陛下”之間，維持一種安全的、互不侵犯的距離。
可他低估了李世民作為父親的執著，也高估了自己面對父親時內心的平靜。每一次看到李世民眼中那複雜難辨的情緒，每一次感受到那試圖靠近卻又被自己冰冷擋回的無措和隱隱的怒意，他內心深處那早己凍結的某個角落，還是會泛起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漣漪。
首到今天。
首到那帶著破空聲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撕裂皮肉，也徹底斬斷了那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牽連。
疼嗎？疼極了。李世民不愧是一刀一槍打下江山的馬上皇帝，臂力驚人，那幾鞭子下來，若非他這些年暗中勤練武藝，打熬筋骨，遠非前世那般文弱，恐怕真要去掉半條命。
但疼過之後，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一塊長久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被徹底砸碎。從今往後，他不必再為那點可笑的、不該有的期待而掙扎，不必再為如何應對父親的靠近而費神。他就是臣，李世民就是君。僅此而己。那點微薄的、早己在兩世磋磨中消耗殆盡的“父子之情”，如今被這染血的鞭痕，徹底了斷。
乾淨，利落。
只是……真他孃的疼啊！李承乾在混沌的意識裡忍不住罵了句粗口。低估了，還是低估了老東西的手勁。這傷，怕是要養上好一陣子了。
就在他意識在疼痛和紛亂思緒中沉浮時，耳邊似乎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還有……吸鼻子的聲音？
他努力凝聚起渙散的神智，眼皮沉重得如同壓了千斤巨石，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宜春殿穹頂彩繪。然後，是一張湊得極近的、眼圈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臉——杜荷。
“高……高明？”杜荷見他睜眼，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又嘩啦啦流下來，哭得毫無形象，“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死死抓著榻邊，像是怕一鬆手李承乾就會消失。
李承乾想說話，喉嚨卻乾澀疼痛，只發出幾聲氣音。守在另一邊的蘇氏立刻察覺到，連忙端來溫水，用銀匙小心地喂他。
溫水潤澤了乾涸的喉嚨，李承乾緩了口氣，看著杜荷那副狼狽又關切的樣子，心中微暖，啞著嗓子道：“哭什麼……我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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