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五年西月初，春風裹挾著血腥氣，從齊州一路吹向長安。
官道上，一支特殊的隊伍緩緩西行。前後是精甲鮮明的朝廷大軍，中段幾輛囚車格外扎眼。最大的那輛囚車裡，蜷縮著一個人——前齊王李佑。
曾經的錦袍玉帶換成了粗麻囚衣，金冠玉簪被蓬亂打結的頭髮取代，只有那雙曾經驕縱不可一世的眼睛，偶爾抬起時還能看出幾分天潢貴胄的痕跡，但更多是麻木與絕望。
車輪每轉動一圈，長安就近一步，死亡也近一步。
李佑知道，這次回長安，不再是前呼後擁的親王還朝，而是叛逆賊臣的獻俘儀式。
杜行敏生擒他後，倒是遵守承諾沒殺他，反而好吃好喝供養著，等待朝廷發落。
可這“優待”比殺了他還難受——這是明明白白告訴他：你的生死，己由不得你自己，甚至由不得這世間的任何法度，只在那個人一念之間。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大唐天子李世民。
“大王……不，李佑，”旁邊囚車裡傳來微弱的聲音，是梁猛彪。這位曾經號稱“車騎將軍”的漢子，此刻滿臉血汙，渾身鞭痕，“咱們……咱們會死嗎？”
李佑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巍峨綿延的秦嶺輪廓。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帶他們幾個皇子去驪山狩獵。
那時他才十歲，第一次射中一隻野兔，興奮地舉著獵物跑到父皇面前邀功。
父皇大笑著摸他的頭：“吾兒勇武，他日當為大唐守邊安疆！”
守邊安疆？
李佑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現在是要被押回長安千刀萬剮的叛逆。
“父皇……”他喃喃自語，“你真的……真的會殺我嗎？”
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與此同時，長安城己接到李佑被擒、正押解回京的捷報。
朝堂上一片歌功頌德之聲，一些低品級的都說陛下聖明，天威所至，叛逆立平，但是那些大員們都臉色肅穆不說話。
但有心人能看出，御座上的天子，眉宇間並無多少喜色，反而隱現疲憊。
退朝後，李世民獨自在甘露殿坐了許久。
案頭擺著兩封奏疏：一封是李勣關於齊州之亂的詳細戰報及善後事宜；另一封是杜行敏的請罪折——他未經朝廷許可，擅自處置了陰弘智、燕弘信等人，雖為平息民憤，但畢竟逾矩。
李世民提起硃筆，在李勣奏疏上批了個“準”字，又在杜行敏摺子上頓了頓，最終寫下：“事急從權，忠勇可嘉，擢齊州司馬，賜帛三百匹。”
放下筆，他揉了揉眉心。內侍張阿難小心翼翼地上前：“大家，該用膳了。”
“朕不餓。”李世民擺擺手，忽然問，“陰妃……這幾日如何？”
張阿難低下頭：“陰妃娘娘自聞齊州事，便閉門不出，每日只在佛堂誦經。昨日……昨日曾託人向韋娘娘求情。”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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