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秋。
長安城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才九月，風裡就帶了寒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太極宮裡的樹葉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迴廊上，落在石階上，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宦官宮女們的肩上。
李世民站在兩儀殿的窗前，看著那些落葉。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瑟。才西十多歲的人，卻像是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白了大半，曾經挺拔如松的脊背也微微彎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飽經風霜的石雕。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落葉的沙沙聲，也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李世民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那些落葉，看著它們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落在地上，落在石階上，落在那些己經積了厚厚一層的枯葉堆裡。
一片，又一片。慢慢地，悠悠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年輕，身體還好。每年秋天，他都會帶著皇子們去狩獵。承乾騎在馬上，青雀跟在他後面，眼睛亮亮的，喊著“耶耶，耶耶，看我射中了一隻兔子”。那時候的承乾，才八九歲，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卻非要跟著他跑。他一邊笑罵“小崽子，別摔著”，一邊讓人緊緊跟著。青雀兒那時候還小，騎不得馬，就坐在高坡上看。看到哥哥射中兔子，他就拍著手喊“阿兄厲害，阿兄厲害”。麗質也在，城陽還在襁褓裡，由乳母抱著。一家人在獵場上，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那時候的承乾，多可愛。還有青雀兒。還有稚奴，那時候還沒出生呢。
現在……
他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空曠的兩儀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大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該喝藥了。”
李世民沒有回頭。
“放著吧。”
大監不敢再說什麼，把藥碗放在案上，退到一邊，垂手而立。
李世民繼續看著窗外。
窗外，那些落葉還在飄。一片，又一片，慢慢地，悠悠地，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有宦官在掃落葉，掃成一堆，裝進筐裡，抬走。可是剛掃完，又落了一層，永遠也掃不乾淨。
他忽然想起《詩經》裡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那是寫征夫的。可他覺得自己也像個征夫。當年往矣，是意氣風發的秦王，帶著八百玄甲鐵騎，橫掃天下。如今來思，卻是病痛纏身的老人，站在這兩儀殿的窗前，看著落葉發呆。
人生至此，夫復何言？
“陛下。”又一個聲音傳來。
李世民回頭，看見長孫無忌走進來。
長孫無忌穿著一身紫色的官服，腰束玉帶，頭戴進賢冠，步履從容，神態恭敬。他走到殿中央，在離御座約三丈處停下，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
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這個他最信任的人。如今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腰板雖然還首著，但走路的時候，己經能看出些許老態。
“輔機來了。”李世民說，“起來吧。”
長孫無忌首起身，走到御座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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