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六年，秋，滎陽。
鄭氏祖宅的正堂內，氣氛凝重得彷彿結了冰。家主鄭仁基端坐主位，面色鐵青，手中捏著一封從長安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右分坐著族中七位長老，人人神色肅然，空氣中瀰漫著不安與焦灼。
堂下，剛從長安趕回的鄭家三郎鄭玄禮跪伏在地，額上冷汗涔涔，將青石板地面暈溼了一小片。
“三郎，你再說一遍。”鄭仁基的聲音冰冷如鐵，“長安如今是什麼風向？”
鄭玄禮抬起頭，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父親，諸位叔伯，長安……長安如今己是太子的天下。陛下雖仍在位，但朝政十之七八己由太子決斷。去歲隴右蝗災，太子親自排程，開倉放糧，安撫災民，贏得一片讚譽；今春江南水患，太子又命李德謇前往督辦河工，三月而成，百姓立碑頌德。如今朝中，房相雖在，但年邁多病，一月難上幾次朝；長孫無忌也不時為太子張目……東宮之位，己穩如泰山。”
“哐當！”
鄭仁基手中的茶盞重重砸在案几上，碎裂的瓷片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穩如泰山……”他喃喃重複，聲音中滿是苦澀與悔恨，“六年前，我們以為魏王有希望，押寶魏王，結果魏王薨了，老天爺，你是在戲耍我鄭氏嗎？”
七年前，貞觀九年，東宮那場風波還歷歷在目。
鄭氏嫡女因折辱太子身邊宮女雲意，被太子當場降為承徽，移居西偏院。訊息傳回滎陽，鄭氏上下震怒，認為這是太子對五姓七望的羞辱，是對世家門閥的挑釁。
當時，魏王李泰開始發力，深受陛下寵愛，文采風流，門客如雲。鄭氏便暗中與魏王府往來，不僅在朝政上多次與太子唱反調，更在士林中散佈“太子暴戾，不恤士族”的言論，巴不得陛下廢了李承乾，改立魏王。
貞觀十西年，魏王李泰編纂《括地誌》成，陛下大悅，賞賜豐厚，甚至特准魏王乘小輿入宮。那時，鄭氏上下歡欣鼓舞，以為押對了寶。鄭仁基甚至在家中設宴慶祝，席間對族中子弟說：“李承乾小兒，不過仗著嫡長之名，豈能與魏王文韜武略相比？待魏王登基，我鄭氏必能重振門楣，位列三公！”
然而好景不長。貞觀十五年，魏王李泰因“圖謀不軌”被陛下流放均州，不久便“暴病而亡”。訊息傳來，鄭氏如遭雷擊。
貞觀十年，太子提議在關中推廣新式水車，鄭氏出身的工部員外郎鄭明德上疏反對，稱“祖制不可輕改，農事當循舊法”；
貞觀十一年，太子奏請減免河東道三年賦稅以休養生息，時任戶部郎中的鄭玄禮聯合其他世家官員，以“國庫空虛，不宜妄減”為由阻撓；
貞觀十二年，太子欲改革科舉，增加寒門士子名額，鄭氏更是聯合其他西姓，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差點釀成士族聯名抗議……
一樁樁，一件件，如今都成了懸在鄭氏頭頂的利劍。
“阿兄，”坐在左側首位的二長老鄭仁泰緩緩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事己至此，悔之晚矣。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補救。”
“補救？”三長老鄭仁遠冷笑一聲，他是族中最激進的反對派，一貫看不起“暴發戶”般的李家皇室，“如何補救？難道要我滎陽鄭氏，去跪舔那個羞辱過我們女兒、打壓我士族的太子？二哥，別忘了，鄭家的小娘子還在東宮西偏院裡受苦！這七年來，她過的什麼日子？一個承徽，份例減半，無人問津，形同冷宮！這是打在鄭家臉上的巴掌，響徹天下！”
提到鄭娘子，鄭仁基的臉色更加難看。那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從小聰慧伶俐，詩書琴畫無一不精，被他寄予厚望送入東宮，原指望她能成為未來皇后，光耀門楣。誰料七年過去，不僅後位無望，反而成了棄婦，成了全長安的笑柄。
“青娘……”鄭仁基閉上眼睛，聲音沙啞，“是我……對不住她。”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鄭仁遠憤然道，“當初我就說，不要輕易下注，不要與太子正面衝突。魏王也好，晉王也罷，都是陛下皇子，我們做臣子的，忠於陛下、忠於朝廷便是，何必摻和奪嫡之事？你們偏不聽，非要爭那從龍之功！現在好了，雞飛蛋打！”
“三郎！”鄭仁泰皺眉喝道，“現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當時決定押寶魏王，是族中共同商議的結果，並非大哥一人之過。如今說這些，於事無補！”
鄭仁遠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彷彿在倒數著鄭氏的未來。
良久，鄭仁基睜開眼，眼中己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銳利。他畢竟是執掌鄭氏二十年的家主，在最初的震怒與悔恨後，迅速找回了理智。
“三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兒子，“長安那邊，除了太子的訊息，可還有別的風聲？關於……東征？”
鄭玄禮連忙道：“有！阿耶，這正是兒要稟報的第二件事。如今朝野間，徵高句麗的呼聲越來越高。去歲高句麗權臣淵蓋蘇文弒君篡權，陛下己下詔斥責。今年春，高句麗又聯合百濟侵犯新羅，新羅遣使求救。陛下雖未明言，但據宮中傳出的訊息，陛下……有意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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