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孃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放下手帕，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對不起，公主。”她說，聲音有些啞，“我失態了。”
“沒事。”合浦公主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姐妹說話，“哭出來舒服些。憋著才難受呢，我有幾年也是什麼都憋著，憋得胸口疼，後來阿嫂跟我說，想哭就哭，哭完了就好了。我試了試，還真是。”
武媚娘低下頭，用手帕擦了擦臉。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的疲憊，“皇后娘娘說得對。我不本分。我太想出頭了。我用錯了方式。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活該。”
合浦公主看著她，沒有說話。燭火跳了跳，在兩個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光影。
“公主，”武媚娘抬起頭，看著合浦公主，眼睛裡的淚水還沒幹透，但眼神比剛才清明瞭許多，“您恨我嗎？”
合浦公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客氣，而是一種“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的意外。
“我恨你做什麼？”她說，“你又不是我的仇人。”
“因為我想利用皇后娘娘。”武媚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您和皇后娘娘關係那麼好，您應該恨我。”
合浦公主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我不恨你。”她終於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做的事，確實不對。阿嫂對你那麼好——她給你送吃的、送穿的，幫你照顧你母親，你卻想利用她。換作別人，我應該會殺了她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我看著你，恨不起來。”
武媚娘看著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是一個很久沒有被人善意對待的人，在試探性地伸出手，又怕被推開的表情。
“你知道為什麼嗎？”合浦公主問。
武媚娘搖了搖頭。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合浦公主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想起我自己。”
武媚娘愣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我小時候，在宮裡，也是個沒人理的小透明。”合浦公主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武媚娘注意到，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父皇不看我，阿孃死得早，連個名分都沒有，別的公主都有母妃疼、有父皇寵，我什麼都沒有。逢她們的生辰，她們大都能收到父皇特有的賞賜，我有時候連一份都沒有。不是父皇故意不給，是他根本想不起還有我這個女兒。有一年，城陽姐姐過生辰，父皇送了她一匹西域來的寶馬，我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想，什麼時候父皇也能送我一樣東西呢？哪怕是一支筆、一本書也好。可是沒有。從來沒有。”
“那時候我也想出頭。我想讓父皇看到我，想讓別人知道，我也是公主，我也應該被重視。我試過很多方式——讀書、寫字、學禮儀、學規矩，什麼都學。我做得比誰都好，但父皇還是看不到我。後來我想，也許我做得還不夠好。也許我該做點什麼更出格的事，讓父皇不得不看我。”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一種經歷過之後才會有的釋然。
“幸好我沒有做。不然，呵呵。”
武媚娘聽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自憐，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觸動。她看著眼前的合浦公主——這個穿著大紅騎裝、笑聲響亮、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心的公主，這個被當今陛下和皇后捧在手心裡的妹妹——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也有過那樣的過去。
“公主，”她說，聲音有些哽咽，“您比我幸運。”
“我知道。”合浦公主說，語氣裡沒有炫耀，也沒有得意，只是一種平靜的、對事實的承認，“所以我從來不覺得那些東西是理所當然的。”
她看著武媚娘，眼神里有幾分憐憫，也有幾分無奈。那是一種“我能理解你，但我幫不了你”的表情。
“武才人，我不能幫你。”她說，語氣首白得像一把刀，沒有任何修飾和拐彎，“阿嫂把你送到這裡來，有她的道理。我尊敬阿嫂，尊敬得跟自己的阿孃一樣。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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