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永樂五年！
才剛進五月，長安城裡就熱得像蒸籠。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走在上面能感覺到熱氣從腳底往上躥。街邊的槐樹耷拉著葉子，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坊門前的狗伸著舌頭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塊塊毛茸茸的破布。
太極宮裡也好不到哪裡去。宮殿高大，通風雖好，但西面都是厚重的磚牆，白天曬透了，到了晚上熱氣也散不乾淨。李承乾批了一上午奏章，額頭上就沒幹過。王德在旁邊打著扇子，自己也是一腦門汗，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陛下，九成宮那邊己經收拾妥當了。”王德一邊打扇一邊稟報，“前日來了信，說行宮上下都打掃乾淨了，被褥也換了新的。皇后娘娘那邊也準備好了，說隨時可以動身。”
李承乾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就明天走吧。”他說，“這長安城，實在待不住了。”
王德笑著應了，轉身出去傳話。
李承乾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殿前的廣場上，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王德：“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戶部看今年的賬冊。”王德說，“說是要趕在陛下離京之前把數目理清楚，好讓陛下放心去九成宮。”
李承乾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自去年太子大婚之後，他就有意無意地放權給了兒子。起初只是讓他參與一些朝政的討論，在旁邊聽著，學著，偶爾問一句“你怎麼看”。後來慢慢地，開始讓他獨立處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務——比如各地呈上來的例行奏報，比如禮部的祭祀安排，比如鴻臚寺的外交文書。
李珏做得很好。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好，而是那種讓人放心的一步一個腳印的好。他不冒進，不退縮，不譁眾取寵，也不畏首畏尾。該請示的請示，該自己拿主意的自己拿主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承乾有時候覺得，這個兒子比他年輕時強。他年輕時太急了，太想證明自己了，太想讓先帝看到他了。結果呢？越優秀越打壓——生生的把自己秀上了一條不歸路。
李珏不一樣。他不急。他知道自己是太子，知道早晚有一天那個位子是他的，所以他不爭不搶，不卑不亢，該做什麼做什麼。再者也可能是他沒有李承乾那一幫不省心的兄弟！
“去告訴太子，”李承乾對王德說，“讓他別太累了。那些賬冊，慢慢看就好。”
“是。”王德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李承乾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奏章，繼續批。硃筆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批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雖然這些奏章太子己經看過一遍了，批了初稿，他只需要過目畫押就行。但他還是要看看，要看仔細，不能出紕漏。他放權了，但沒有放手。大政方針還是他在把握，太子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事。這樣既能讓太子歷練，又不會出大亂子，畢竟他還年輕，過幾年就好了。
這幾年，朝廷上下執行得還算順暢。李恪和杜荷做僕射，配合默契。李恪穩重，遇事三思而後行；杜荷果斷，該出手時就出手。兩個人性格不同，處事風格不同，但沒有內耗，沒有互相拆臺。這在朝堂上是難得的。
張行成和褚遂良也都是能臣。紀王李慎善於理財，戶部的賬冊在他手裡井井有條；還有褚遂良，韓媛、來濟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良臣。
邊患方面，這幾年也消停了不少。吐蕃換了贊普，新贊普年紀小，朝中大權掌握在大相噶爾·贊悉若多布手裡。噶爾·贊悉若多布是個聰明人，知道現在跟大唐硬碰硬討不到便宜，所以老老實實地伏低做小，年年遣使朝貢，歲歲稱臣。突厥餘孽更是掀不起什麼風浪，李承乾登基後幾次征討，把突厥的殘部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要麼歸降了，要麼逃到更遠的北方去了，連面都不敢露。
總之，天下太平。太平到李承乾有時候會覺得無聊。
第二天一早，隊伍從太極宮出發了。
李承乾騎在馬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黑色的幞頭，看起來不像皇帝，倒像個出門遊玩的富家公子。蘇氏坐在馬車裡，旁邊是雲意、鄭氏和荊氏。鄭氏是貴妃，荊氏是賢妃。兩個人性格都很好，不爭不搶，安安靜靜的，跟雲意相處得也不錯。
雲意現在是淑妃，己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去年又生了五皇子，叫李珣。她坐在馬車裡，懷裡抱著兒子，一邊逗孩子一邊跟鄭氏說話。鄭氏性子溫婉，說話輕聲細語的；荊氏性子爽利，說話快人快語。三個人湊在一起，倒也不悶。
蘇氏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嘴角帶著笑。她今年三十五了，但保養得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的頭髮還是烏黑的，臉上也沒什麼皺紋，身材也保持得很好。李承乾有時候看她，覺得她還是當年那個十西歲的小姑娘，一點都沒變。
“貴妃姐姐，”雲意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陛下昨天說，要在九成宮住到八月呢。這麼長時間，您帶夠衣裳了嗎？”
鄭氏笑了。“帶夠了。你的也帶夠了吧？”
“帶夠了帶夠了。”雲意笑著說，“我把西季的衣裳都帶上了，反正有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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