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長安，雪一場接一場地下。
太極宮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宮人們每天清早架著梯子上去掃雪，掃完不到半日，又落滿了。李承乾站在兩儀殿的廊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早年間——那時候他還在東宮做太子，每逢大雪，李明達就會抱著一個小手爐跑來找他，拽著他的袖子說“阿兄阿兄，我們去後花園堆雪人吧”。
她總是堆一個大的，再堆一個小個的，說大的是阿兄，小的是她自己。李承乾每次都會笑她堆得醜，然後蹲下來幫她重新修整，用枯樹枝給雪人當手臂，用石子當眼睛。
那時候薇兒還沒有出生。後來薇兒出生了，兕子就成了“姑姑”，一個半大孩子總愛在薇兒面前擺出一副長輩的模樣。兕子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兕子帶她去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兕子比薇兒大了幾歲，一個是最小的妹妹，一個是最長的女兒。自己對這倆孩子也頗為寵愛和上心，即便太子和雍王也沒有這樣的待遇。可是寵了十幾年，寵出來兩個孽障——逛青樓，多大的膽子！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寒心的。真正讓他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昏厥過去的，是後來發生的事。
他罰了她們禁足。兕子被送回晉陽公主府，薇兒被關在宮裡的長寧殿。他讓她們好好反省，好好讀書，結果沒幾天，兕子那邊傳來訊息——公主不吃不喝，天天在府裡哭鬧，砸了一屋子的瓷器，說阿兄不要她了，她活著也沒意思了。
緊接著薇兒那邊也出了事。這孩子性子比她姑姑還烈，首接絕食。說阿耶不哄他，她就餓死。
“陛下。”王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風大了，進屋吧。”
李承乾沒有動。他看著雪地裡那兩行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那是早朝時大臣們留下的，現在己經快被新雪填平了。
“王德。”
“老奴在。”
“去把兕子和薇兒叫來。”
王德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忽然亮了。這兩個多月來，陛下醒來後見了所有的皇子公主，唯獨沒見晉陽公主和長寧公主殿下。宮裡的老人都知道，陛下越是不見誰，越是說明他心裡放不下誰。但這話沒人敢說。王德每天看著陛下批完奏章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心裡跟著揪得慌卻又不敢勸。今天陛下終於開口了。
“老奴這就去！”王德轉身就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李承乾回到殿裡坐下，拿起一本奏章翻了翻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殿外北風呼嘯，雪打在窗紙上沙沙的，時間在風聲中顯得格外漫長。
過了小半個時辰，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影出現在殿門口，彎腰行禮，眼神怯怯的。李承乾看著她們，兩個多月沒見，兩人都瘦了一圈。
李明達的下巴尖了，原本圓潤的臉頰凹了下去，眼睛顯得更大，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她站在那裡垂著眼，睫毛上沾著雪花，不知道是雪水還是眼淚。李薇兒跟在她身後，更是縮成一團，連頭都不敢抬，肩膀在輕輕發抖。
兩個人身上都穿得單薄——不是宮裡缺了她們的冬衣，是她們自己不敢穿厚了來見駕，好像穿得越單薄越能讓阿兄消氣似的。
“都瘦了。”他說。
李明達咬著嘴唇，頭埋得更低了。
“抬起頭來。”李承乾的聲音不高，但也不冷，只是很平靜。
李明達慢慢抬起頭，眼眶裡蓄著淚，但她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李薇兒也抬起頭，眼睛己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
“站那裡幹什麼？過來坐吧。”
兩個人走過去。炭火燒得暖烘烘的，她們身上沾的雪花很快就化了，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溼痕。王德搬來兩個繡墩讓兩人坐下。
“午膳用了嗎？”他問。
李明達搖了搖頭，李薇兒也跟著搖了搖頭。
“王德，去弄些吃的，再燉一鍋羊肉湯，多放些姜。”王德應了一聲，紅著眼圈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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