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人。李明達在旁邊也縮了縮脖子。
“疼不疼？”
“疼。”李薇兒小聲說，然後又趕緊補了一句，“但沒有耶耶病倒那麼疼。兒臣想著耶耶躺在床上醒不過來，比捱打疼多了。”
李承乾的喉嚨動了動，沉默了一會兒。
“你母后打你，是疼你。朕昏迷過去，她自己都六神無主的。回頭看到你又鬧絕食，她心裡是什麼滋味？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絕食，就是往她心口上扎刀子。你，莫要怨她。”
李薇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用力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兒臣沒有怪阿孃，兒臣回頭就去給母后賠罪。”
李承乾又看向李明達。
“你五姐去你府上罵你了？”
李明達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是。五姐來了，罵了我整整一個時辰。”
“五姐說……說我是李家最不懂事的一個。說阿兄從小就最疼我，先帝駕崩後阿兄把我當女兒養，我卻……我卻拿自己的命去氣阿兄。五姐說，兕子你知不知道，阿兄要是被你氣死了，你就是大唐的罪人，你就是李家的罪人。你有什麼臉面去見先帝，有什麼臉面去見母后。你要是再敢這樣，就當沒你這個妹妹。”
李明達說著說著，眼淚又嘩嘩地往下淌。李承乾聽著，心裡又酸又澀。他太瞭解李麗質那個脾氣了——平時最端莊最溫和的長樂公主，罵起人來從不給任何人留面子。
“你五姐罵得對。她從小最疼的就是你這個么妹，你小時候病了，她守在你床前整夜不合眼。她罵你，是因為她疼你。你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她比你更難過。”
李明達哭著點了點頭：“我知道。她罵完我之後抱著我哭了好久。她擔心我，也擔心阿兄！”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倆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委屈。朕寵著，皇后慣著，兄弟姐妹們都讓著。你們以為這就是日子的常態，不知道自己其實活在所有人的羽翼底下。可是朕不可能永遠替你們遮風擋雨，你們的兄長姐姐也不可能永遠替你們兜著。你們遲早要學會自己站起來，遲早要學會受委屈。這次的事，就當是個教訓。受了委屈，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不懂事。被罵了，才知道身邊的人是真心對你們好。記住這份委屈，比記住朕的寵愛，有用得多。”
李明達和李薇兒都低著頭，沒有再哭，只是默默地聽著。
李承乾看著她們，忽然笑了。
“行了，別沉著臉了。快過年了，都高興些。朕今日讓王德燉的羊肉湯，你們每人至少喝兩碗。瘦成這樣，怎麼過年？”
兩個人乖乖地又端起碗。李承乾看著她們喝湯，轉頭看向窗外。外面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一縷淡淡的陽光灑下來，照在積雪上，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李明達九歲，母后剛去，她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他守在病床前，握著她的手，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她燒得迷迷糊糊，卻還在說“阿兄別走”。他那時候就想，這個妹妹，他要護一輩子。
後來薇兒出生了，那麼小一個，躺在他臂彎裡，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他抱著她在東宮裡，指著湖裡的荷花，指著天上的月亮，說這是荷花這是月亮，這是朕的女兒，朕要把最好的都給她。
“耶耶。”李薇兒忽然放下碗，小聲叫了一聲。
“嗯？”
“阿孃打兒臣的時候，兒臣哭著哭著，看見阿孃的眼睛全是紅的，眼眶下面全是青的。兒臣忽然覺得……覺得自己好不是東西。”李薇兒的聲音越來越小，“耶耶病著，阿孃那麼難，兒臣不但沒幫上忙，還……還給耶耶和阿孃添堵。兒臣這兩個多月一首在後悔，後悔得要死。”
李承乾看著她，目光溫和。
“知道後悔，就說明你長大了。一個人最怕的不是犯錯，是犯了錯還不知道後悔。你有這份心，阿耶和阿孃就不白疼你。”
李薇兒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耶耶，兒臣以後再也不讓耶耶和阿孃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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