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提起橫刀推門而出,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桌上輿圖邊角嘩嘩作響。李珏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攤開的輿圖前,盯著扁都口以南那一道道等高線看了很久。程務挺的伏兵、程處默的五千步卒、涼州的三千孤軍、安西的圍城——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排列組合,像一盤散落的棋子。
他忽然提起筆,在輿圖邊緣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擱下筆,朝門外喊了一聲:“趙闊。”
趙闊應聲而入。這位跟隨李珏多年的東宮率府副將滿臉風霜,甲冑上還帶著茶爐房外蹲守時沾的灰。
“你親自去一趟扁都口。不要走官道,走湟水河谷北面的那條獵戶小路。”李珏把一封剛寫完的手令遞給他,“到了之後告訴程處默兩件事。第一,扁都口的營寨不要紮在谷口,往後退三百步,紮在兩側山腰上,谷口留空。第二,不管吐蕃人怎麼挑釁,不許出寨迎敵。違令者,斬。”
趙闊接過手令,猶豫了一下。“殿下,谷口留空,萬一吐蕃人衝進來——”
“孤就怕他們不衝進來。”李珏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扁都口以南的河谷,“贊悉若多布派去扁都口的偏師,只是佯攻。真正的殺招不在山口,在山口以南五十里的這片河谷。他把偏師擺在明面上吸引我們的主力,暗地裡一定會派精騎從這裡迂迴包抄,切斷扁都口和鄯州之間的聯絡。程處默退守山腰,谷口留空,就是告訴贊悉若多布——你的佯攻奏效了,唐軍怕了,山口空了。等他忍不住把迂迴的精騎也壓上來的時候,程務挺的伏兵會從河谷兩側的碎石坡上同時點火,給他一個驚喜。”
趙闊恍然大悟,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應命轉身大步離去。
薛仁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殿下這手‘谷口留空’,是跟誰學的?”
“跟贊悉若多布學的。”李珏重新拿起筆,“他不是喜歡聲東擊西嗎?孤就用他的聲東擊西,還他一招將計就計。他以為我們在扁都口只是被動防守,孤偏要在扁都口給他挖一個坑,讓他自己跳進來。”
薛仁貴走過來,低頭看著輿圖上那片被李珏反覆標註過的扁都口區域。“谷口留空,兩側山腰紮寨。吐蕃人衝進谷口之後,面對的是一片空地,沒有敵軍,他們會以為唐軍己經潰退。等他們繼續往裡衝的時候,兩側山腰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谷底的吐蕃人就是活靶子。程務挺的伏兵再從背後封住谷口,關門打狗——這個坑不小。但還有一件事殿下需要考慮:如果隆巴在柏海的沉寂也是佯攻呢?贊悉若多布用兵向來虛實相間。他在扁都口放一支偏師牽制程處默,在蔥嶺用貢松贊牽制安西,柏海表面按兵不動——但他的主力到底在哪?如果柏海的沉寂和扁都口的佯攻都是幌子,他的殺招根本不在這兩個方向上,我們這兩路分兵就正中他的下懷。所以殿下設計環環相扣的伏兵時,心裡必須始終留一個問題:贊悉若多布本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李珏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贊悉若多布本人在哪裡?這個問題從臘月初開始就在他腦子裡盤旋。柏海的五萬大軍由隆巴坐鎮,隆巴只是贊悉若多布手裡的一把刀,握刀的手在哪裡?在蔥嶺?不像。貢松贊己經在碎葉城外和蕭銳打成了拉鋸,贊悉若多布親自去西線,東線就會完全交給隆巴,而隆巴在遭遇戰裡己經證明了他不是薛仁貴的對手。贊悉若多布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在邏些?也不可能。松贊干布死後吐蕃內部的權力鬥爭從未停歇,贊悉若多布離開邏些太久,他的政敵就會趁機奪權。
“他一定在戰場上。”李珏忽然開口,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他不在蔥嶺,不在邏些,也不會在柏海——隆巴縮了半個月,什麼都不做,這不符合隆巴的性格。他上次吃了虧,按他的脾氣早就想打回來了。能讓他忍住不動手的只有一個人——贊悉若多布本人。贊悉若多布在柏海。他親自坐鎮,讓隆巴按兵不動就是在等我們犯錯。等蔥嶺的局勢惡化到我們不得不從隴右繼續抽兵西援的時候,等扁都口的佯攻把我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北面的時候,他就會從我們最想不到的方向動手。”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柏海往東南方向划過去,經過大非川、越過積石山,最後停在鄯州與廓州之間。
薛仁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臉色驟然變了。
“殿下懷疑他要迂迴側後?”
“不是迂迴側後,是首插心腹——贊悉若多布選在這個冬天開戰,不是為了搶幾座城池,不是為了切斷安西和隴右的聯絡,甚至不是為了打贏一兩個戰役。他是要一戰定乾坤。他要的不是外圍的勝利,而是鄯州本身。拿下鄯州,整個隴右就垮了。而拿下鄯州最快的方法,不是正面硬攻——是斷掉鄯州的糧道,讓我們的主力不戰自潰。”
薛仁貴沉默良久,然後緩緩開口:“鄯州和廓州之間的糧道,沿線山勢陡窄,最窄處僅有數十步,易攻難守。如果贊悉若多布真的親率精騎從積石山口翻過來,配合隆巴在正面的佯攻,兩面夾擊鄯州——整個隴右的戰局會在數日內急轉首下。”
“所以我們必須先一步在積石山口設防。不能讓他從那裡穿插過來。”李珏的手指在積石山南麓重重一點。
“殿下打算派誰去?”
李珏抬頭看著薛仁貴,目光很穩。“孤親自去。”
薛仁貴眉頭緊鎖,沉默了一瞬開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需給臣一個理由,不然臣萬難從命。”
“積石山南麓就是王玄策正在聯絡的那些羌人部落。孤去了,不單是去設防,更是去給那些還在觀望的羌人首領看——大唐的誠意,你放心他們不敢對我不恭敬,大唐不缺一個太子,我若有不測,那些羌人承擔不起大唐的怒火。他們要跟吐蕃,還是跟大唐,讓他們自己選。王玄策那幾封軍報能說服多桑、赤勒這些舊怨深的,但拓跋赤辭還在搖擺不定。拓跋赤辭是党項羌南帳的首領,也是積石山以南最精銳的六千騎兵的統帥。他站哪一邊,積石山口的防線就在哪一邊。孤不去,光靠信使和王玄策的嘴,十天之內拉不住他。”
“可是殿下.......”薛仁貴還要勸
“薛將軍莫要再多言!孤意己決!”
薛仁貴沒有再說什麼。他用粗糙的手指在積石山口的位置比了一個“分兵兩路”的手勢。李珏點頭。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地燃燒著。
翌日清晨,鄯州城外校場上集結了三千騎兵。李珏披著那件灰撲撲的羊皮襖子站在佇列前面,腰間佩著橫刀,不是佩劍,左手攥著馬韁。程務挺從扁都口河谷的伏兵駐地連夜趕回,站在太子馬前,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他知道太子的脾氣,雖然一向仁厚,但決定的事不會改。他轉身走到校場邊,對傳令兵吩咐了一句:“沿途所有哨卡加派一隊斥候,每天兩報,一報送行轅薛將軍處,一報追著殿下的馬蹄印往積石山方向傳。”說完翻身上馬,和趙闊一左一右跟在李珏身後。三千騎兵踏著晨霧向南開拔。
與此同時,王玄策的密使正在積石山南麓的党項羌南帳外等候召見。党項羌的牛皮大帳裡,拓跋赤辭正看著面前兩封信。一封是吐蕃大論贊悉若多布親筆,承諾只要党項羌出兵封鎖積石山口、不使唐軍透過,戰後便將白蘭羌北帳的一塊肥美草場劃歸党項羌。另一封是王玄策的信,上面沒有許諾草場,沒有許諾牲畜,只寫著一句話——“大唐太子殿下己在積石山口以北,請拓跋首領一見。”
拓跋赤辭將兩封信都放在膝蓋上,望著帳外紛飛的大雪,一言不發。他的長子拓跋寧吉跪坐在一側,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低聲說:“父親,贊悉若多布以草場相許,若我們不答應便是平白樹敵。而大唐太子隻身前來,萬一失利,党項羌便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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