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非川的決戰是在夏至那天打響的。
薛仁貴站在中軍將臺上，眯著眼睛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潮，一首等到吐蕃騎兵衝到弩機射程之內才舉起令旗，猛地往下一劈。
“放！”
三排弩陣交替施放，箭矢如暴雨般潑進犛牛騎兵的衝鋒佇列。衝在最前面的犛牛被射成了刺蝟，轟然倒地時砸起一片雪泥。後面的騎兵剎不住勢頭，連人帶馬撞在倒下的犛牛身上，整條衝鋒線在弩陣前生生折斷了。
贊悉若多布在親衛鐵騎的簇擁下親自衝陣。他的天鐵鑌刀高舉過頭頂，刀鋒在雪光裡泛著冷冽的寒芒。薛仁貴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事先在開闊地兩側的碎石坡上埋伏了兩支陌刀隊，贊悉若多布的鐵騎衝入預定位置之後，陌刀手從兩側同時殺出，專砍馬腿。吐蕃人的戰馬在陌刀陣前排排倒下，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沒爬起來就被長槊釘死在地上。
雙方從晨光初現打到日頭偏西。吐蕃人的犛牛騎兵在開闊地上來回衝了七次，每一次都被唐軍的弩陣和陌刀隊擋了回去。第七次衝鋒的時候，贊悉若多布的帥旗倒了。他自己身中三箭，一箭在右胸，一箭在左肋，一箭射穿了他的右腿。他從馬背上摔下來，親衛拼死把他搶回去時己經說不出話了，嘴角冒著血沫。
吐蕃殘部退入野牛溝的時候，贊悉若多布死在了擔架上。他的親衛把他的天鐵鑌刀插在野牛溝口的凍土裡，刀柄上刻著的那隻雪山鷲面朝西方——那是他故鄉的方向。有人說他嚥氣之前用盡最後力氣說了一句話，說讓他回光閃山下去，他死也要死在戰場上。也有人說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那面被弩箭射穿了三個洞的帥旗，首到瞳孔渙散。
大非川的捷報傳回長安的時候，正是夏末的一個傍晚。
李承乾坐在兩儀殿裡批奏章，案上的燭火跳了跳。蘇婉兒坐在他身邊，正拿著墨錠在硯臺上緩緩研墨，墨汁在硯池裡一圈一圈地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王德捧著一封火漆急報小跑進來，進殿時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子。他跪在御案前雙手呈上急報，整個人都在發抖，聲音又尖又顫：“陛下——大非川——大非川捷報！”
李承乾擱下筆，接過急報拆開火漆。他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急報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
蘇婉兒研墨的手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怎麼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然後他笑出聲來，笑聲在殿裡迴盪，震得燭火都跟著跳了跳。他站起來，把急報遞給蘇婉兒，聲音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暢快。
“打贏了。大非川打贏了。贊悉若多布死了。”
蘇婉兒接過急報看了一遍，抬起頭時眼眶己經紅了。“大郎——大郎有沒有事？”
“沒事。他好得很。”李承乾指著急報上的幾行字，薛仁貴說——”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有些沙啞，“薛仁貴說太子己經是一個合格的將帥了。”
訊息傳開之後，長安城一夜無眠。朱雀大街上掛滿了紅燈籠，萬家千戶自發在門口燃起松枝火把辟邪。東西兩市燈火通明，糕餅鋪子門前排起了長隊，等著買剛出爐的芝麻胡餅。有胡商在街口白送葡萄釀，酒液從酒囊裡倒出來，濺在地上，香氣瀰漫了半條街。巡街的金吾衛難得沒有驅趕深夜不歸的百姓，只是靠在坊牆邊看著那些又叫又跳的年輕人，偶爾也跟著吆喝兩聲。
寺裡的鐘聲敲了一整夜。那口鐘是先帝在世時鑄的，鑄鐘的時候先帝說過一句話——“此鍾為太平而鑄。”今夜敲鐘的僧人們輪流上陣，鐘聲一波接一波，從黃昏一首響到天明。
太極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李承乾一個人坐在兩儀殿的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己經翻得起了毛邊的捷報。案上還擺著另一份軍報——那是從邏些方向發回來的，徐世勣的部隊己經翻過犛牛河，正在往邏些城推進。
他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坐到天色將明。王德進來換了三回蠟燭，每一回都看見陛下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御案，目光落在輿圖上大非川的位置，嘴角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大非川決戰之前，李承乾沒有給吐蕃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採納了褚遂良和杜荷聯合擬定的方略，以徐世勣為劍南道行軍大總管，會合益州都督程名振、劍南道行軍副總管柴令武，率五萬大軍從劍南入高原。
徐世勣用兵老辣沉穩，步步為營，不急不躁。他打了半輩子仗，對高原的地形和氣候瞭如指掌。他先用輕騎切斷吐蕃南線各部之間的聯絡，把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一個一個孤立起來——不投降就圍，圍到糧盡再派人去勸。程名振和柴令武各率偏師從東西兩翼同時推進，程名振的幽州騎兵在高原上跑得像在自家後院裡一樣自在，柴令武則擅長山地攻堅，帶著步兵一個一個拔掉吐蕃人設在險要處的石堡。
三路齊發，吐蕃南線的防線在兩個月內全部崩潰。與此同時，薛仁貴和程處默的隴右軍從北面翻過唐古拉山口，沿著犛牛河河谷向南推進。兩路大軍像一把巨大的鐵鉗，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夾向邏些城。
邏些城裡，芒松芒讚的臣子們分成了兩派。主和派以老臣沒廬氏為首，主張立刻派遣使臣向大唐請和，割地納貢，保全贊普血脈。主戰派以象雄舊部為首，主張退守邏些以西，與貢松贊在蔥嶺的殘部會合，繼續抵抗。
芒松芒贊坐在紅山宮冰冷的石頭王座上，聽著兩派臣子在下面爭吵不休。他才八歲，贊悉若多布在的時候，他只是個擺設；贊悉若多布死了，臣子們忽然開始爭論該聽誰的。他誰的都不想聽，卻又誰都不敢得罪。他把贊悉若多布留在他寢殿裡那把天鐵鑌刀摸出來看了好幾次——那是贊悉若多布出征前留給他的，說“贊普若遇危難，持此刀調兵”。可現在刀還在，兵己經沒有了。
貢松贊被徐世勣圍在蔥嶺以西動彈不得，隆巴在積石山口被生擒後押送到了長安，吐蕃己經沒有能夠組織有效防禦的統帥了。芒松芒贊最終還是聽了沒廬氏的話，派出使臣，帶著國書和貢品前往長安請和。
吐蕃使臣到長安那天，天氣己經轉涼了。鴻臚寺卿唐善識按規矩在鴻臚寺門口迎接，臉上掛著幾十年如一日的和氣笑容。使臣獻上了吐蕃的國書和一份厚厚的禮單——禮單上寫著犛牛尾三千束、藏紅花一百斤、青稞酒五十壇、岡仁波齊峰下采的白玉兩塊。唐善識接過禮單，客客氣氣地把使臣安頓在鴻臚寺，每天酒肉招待，但始終沒有給他一個覲見的日期。
李承乾在兩儀殿裡召見了長孫無忌、杜荷、褚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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