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微微欠身，聲音溫和：“皇兄若問臣弟的意思——臣弟覺得，讓二郎去看看也好。登州船塢是國之重器，二郎將來總要接觸實務，早一些見識比晚一些強。萊國公在登州十年，經驗豐富，二郎跟在他身邊能學到不少東西。再說——臣弟看二郎那雙眼睛，自打萊國公進殿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攔怕是攔不住了。”
李瑄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轉頭朝李慎拱手：“紀王叔這番話說到侄兒心坎裡了！侄兒方才聽萊公講隔水密艙，聽得心癢癢——船底破了個窟窿還能繼續漂，怎麼想怎麼有意思！”
李慎被他這猴急的樣子逗笑了，隨即又收了笑，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穩重：“不過有一件事二郎得答應我。登州不比長安，冬天海風刺骨，船塢裡到處都是鐵器木料，磕著碰著是常事。你去了之後，一切要聽萊國公安排，不能由著性子亂跑。你若是做不到，我可不替你說這個情。”
“侄兒省得！”李瑄答應得乾脆利落，“侄兒到了登州，萊公說往東侄兒絕不往西，萊公說上船侄兒絕不下海——不對，萊公說下海侄兒絕不上船——反正就那個意思！”
杜構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殿裡眾人也都跟著笑了。
李承乾看著這一老一小對答，笑罵了一句：“省得？你這嘴上答應得痛快，到時候怕是萊公都管不住你。行了，既然你十叔替你說話，朕也不攔你。不過不是現在就走——你先把隴右的糧草週轉事宜給你十叔說說，你再隨萊公啟程。在這之前，老實在長安待著，把該辦的差事辦利索了。若是隴右那邊出了紕漏，登州你就別想了。”
“兒臣遵旨！”李瑄行了個禮，又轉頭朝杜構拱了拱手，“杜伯父，到了登州您可得讓侄兒上船看看。侄兒還沒見過海呢。”
杜構笑著點頭：“殿下放心。到時候臣親自帶您上船，讓您摸摸舵輪。”
李瑄又湊到李慎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李慎聽完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李瑄捂著後腦勺，臉上卻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李承乾看在眼裡，轉向李慎道：“十郎，隴右轉運的事，就辛苦你多盯著些。這小子毛手毛腳的，沒人看著準出亂子。”
李慎拱手應道：“皇兄放心，臣弟自當盡力。”
李承乾點了點頭，又掃了一圈殿中諸人，見再無別事，便抬了抬手。王德上前一步，拖長了嗓音喊了聲“散朝——”。眾人行禮，魚貫退出。
杜構拄著柺杖走得慢，杜荷特意放慢了腳步在旁邊等著。兄弟倆並肩走出殿門時，杜荷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兄長滿頭的白髮，喉嚨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杜構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靴子，語氣平淡：“走你的路，別老看我。我臉上又沒長花。”
散朝的訊息傳到後宮的時候，蘇婉兒正歪在立政殿的榻上翻看這個月的宮宴單子，手邊擱著一碟剛剝好的核桃仁。雲意坐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正拿著小錘子敲新的一顆核桃，雲意這幾天迷上了砸核桃，說是喜歡那個錘子敲東西的感覺，連著敲了好幾天了，也不覺得手累。
宮女進來稟報的時候，說的是兩件事：一是萊國公杜構回京了，帶了好訊息，陛下很高興；二是雍王殿下在殿上自請隨萊國公去登州看海船，陛下應了。
雲意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登州？那是在哪兒？”
蘇婉兒放下宮宴單子，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遼東。”她把宮宴單子擱在案上，語氣平得讓人發怵，“他一個十三歲的娃娃，要去遼東。”
雲意終於反應過來登州是個什麼概念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緩和的話，但一看蘇婉兒的臉色，識趣地把嘴閉上了。
“來人。”蘇婉兒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去把雍王請過來。就說我找他。”
殿裡安靜了片刻。雲意小心翼翼地遞過去一顆剝好的核桃仁，蘇婉兒沒有接。雲意默默把核桃仁放回碟子裡，往旁邊挪了半寸。
李瑄來得很快。他換了身常服，頭髮也重新梳過，顯然是知道阿孃叫他來是為了什麼，進門時腳步明顯有些遲疑。果然，還沒等他站定，一隻熟悉的手己經揪住了他的左耳。
“疼疼疼——阿孃！疼！”李瑄偏著腦袋，整個人跟著耳朵的方向歪了過去。
“疼？你還知道疼？”蘇婉兒揪著他的耳朵往上提了半寸，“你多大了？嗯？十三歲！十三歲你就敢自請去遼東！遼東是什麼地方？冬天凍掉耳朵，夏天刮海風，你當是去逛芙蓉園呢？”
“阿孃！阿孃！是萊國公在那兒，他會照顧我的——”李瑄歪著腦袋求饒，餘光瞥見殿門口又進來兩個人。他爹走在前面，他大哥跟在後面，兩人一進門看見這陣勢，同時停住了腳步。
李承乾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蘇婉兒的目光己經掃過來了。“還有你。”她鬆開李瑄的耳朵，轉向李承乾，“他才多大？十三！你這麼由著他，他今天敢去登州，明天就敢上船出海！”
李承乾被這番話噎得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門框。堂堂天子，此刻的表情竟罕見地有些心虛。
“婉兒——”
“你別叫我。”蘇婉兒轉頭看向李珏，火力繼續覆蓋，“還有你。你是太子，你弟弟在朝堂上胡鬧，你就在旁邊看著？你不管管你父皇，也不管管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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