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德殿裡的光線己經很暗了。
夕陽沉到了宮牆後面,只剩下最後一抹餘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桌案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蕭笙沒有起身去點燈,李珏也沒有催她。兩個人就那麼坐在昏暗裡,隔著一張桌案,誰都沒有說話。
李珏伸出手,越過桌面,覆在蕭笙的手背上。她的手還是涼的,指尖微微泛著涼意,像秋天清晨荷葉上凝著的露水。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掌心貼了上去。他的手大,她的手小,這樣貼著的時候,她的手幾乎整個被他包住了。
蕭笙沒有抽回去。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像是小貓的爪子被人捏住了,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又沒有真的縮走。那幾根手指蜷在那裡,微微發著顫。
李珏低下頭,看著她蜷在自己掌心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展開。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都細細長長的,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他展開一根,那根就乖乖地貼在他掌心裡不再動了。一根,兩根,三根,西根,五根。五根手指都展開了,平攤在他掌心裡,微微向上彎著,像是要握住什麼,又像是要把自己交出去。
他握住了。
不是捏,是握。整隻手握上去,把她的手指連同掌心一起包住。力道不大,但很實。
蕭笙的呼吸頓了一下。
“殿下。”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殿內聽得很清楚。那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平穩,尾音微微往上翹著,帶著一點她也控制不住的輕顫。
李珏沒有應聲。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裡慢慢地摩挲。一圈,兩圈,三圈。每摩挲一圈,蕭笙的呼吸就重一分。她的手心是涼的,他的拇指是熱的。涼和熱在那一小片皮膚上交匯,暖意從掌心滲進去,順著血脈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彎,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把整個人從裡到外烘得暖洋洋的。
“殿下的手好熱。”蕭笙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你手涼。”李珏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啞意。
“秋天嘛。”
“不是秋天的事。”
李珏鬆開她的手,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她面前。不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蕭笙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他。光線很暗,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窗外那種冷淡的月光,是另一種光——熱的,濃的,像是爐膛裡燒到最旺時的火,從瞳孔深處往外湧。
“殿下。”她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小了,小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李珏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她椅背後面,另一隻手抬起,指背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從下頜到耳垂,從耳垂到脖頸。蕭笙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躲,是迎著。她的脖頸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白得發光。
“笙娘。”他低下頭,嘴唇湊近她的耳畔,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想你了。”
她咬著嘴唇,低著頭,不說話。她的手指攥著自己膝上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李珏的手從她脖頸滑下去,滑到她的肩頭,停了一下。她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另一種抖。像是弓弦被拉滿了,箭在弦上,引而不發,整個弓身都在微微震顫。
他在她肩頭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問她——可以嗎?
蕭笙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全是水光,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她的嘴唇在微微發顫,但她沒有猶豫。
“殿下,”她說,“關窗。”
李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一扇一扇地合上。不是關死,是留了一條縫。秋風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薄薄的,涼涼的,像是給這間屋子披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窗戶關上的那一刻,屋子裡的光線更暗了。只剩下從窗欞紙透進來的月光,朦朦朧朧的,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李珏轉過身來的時候,蕭笙己經站起來了。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是唐朝宮中女子常見的式樣——寬袖,對襟,領口開得較低,露出一截白膩的胸口和一道淺淺的弧線。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絲絛,鬆鬆地挽了一個結,把那件衫子收束在腰身上,越發顯得腰肢纖細,盈盈一握。衫子的料子是上好的吳綾,薄而軟,月光透過去,隱約能看見衣料下手臂的輪廓。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