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慎就來了永安宮！
李慎跨進殿門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素色的蹀躞帶，通身上下沒什麼多餘的紋飾，乾乾淨淨的。三十多歲的人，眉眼間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靜，鬢邊也添了幾根白髮，但整個人看起來並不頹喪，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些，像一杯放涼了的茶，不燙嘴，卻自有它的溫度。
他手邊牽著的孩子約莫五六歲模樣，穿一身靛藍色的小袍子，領口露出一圈雪白的中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玉色的小簪子彆著。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安安靜靜地站在李慎身側，不吵不鬧，只是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殿內的陳設，好奇卻不失禮。
這便是李境了。
李珏去信說過了將吳王家西郎過繼給李慎的事兒了！
“給皇兄請安。”李慎笑著拱了拱手，又朝李境使了個眼色。
李境立刻上前一步，兩隻小手抱在胸前，端端正正地作了個揖，聲音清亮：“李鏡給大伯父請安。”
那一聲“大伯父”叫得脆生生的，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響亮。
李承乾心裡一暖，臉上便有了笑模樣，從榻上起身走過來，彎腰打量著李境，伸手在他頭頂比了比：“認識大伯父？”他捏了捏李境的胳膊，“嗯，壯實。”
“不認識，不過大伯父和阿耶很像，年紀比阿耶大些！”
“哈哈！”李承乾大笑“你這小東西！在家有沒有好好用飯啊？”
李境抬起頭看著李承乾，認真地說：“侄兒每天都有好好吃飯。早上吃一碗粟米粥，兩個雞子兒，有時候還要加半碗羊乳。阿耶說多吃飯才能長高，侄兒都記著的。”
他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補充道：“境郎還每天都讀書。讀《孝經》，讀《論語》，現在讀到《學而》篇了。有些字不認識，阿耶就一個一個教。”
李承乾聽得有趣，彎腰逗他：“哦？你阿耶怎麼教的？”
“阿耶坐在侄兒旁邊，用手指著書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李境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要是念錯了，阿耶也不罵人，就讓侄兒再念一遍。有時候一個字要念好幾遍才能記住，阿耶就陪著侄兒念。”
“那你阿耶忙公務的時候呢？”
“阿耶去戶部的時候，侄兒就在家裡自己寫字。”李境一本正經地說，“阿耶說了，回來要檢查的。寫得好的字畫紅圈，寫得不好的讓侄兒再寫一排。”
李承乾忍不住笑了。他偏頭看了李慎一眼，李慎正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李承乾看見了——那笑意是從眼睛裡漫出來的，暖暖的，像冬日裡透過窗紙照進來的一縷陽光。
“五郎呢？”李承乾首起身問了一句，“是不是在後頭院子裡玩？”
話音剛落，便聽見外頭噔噔噔的腳步聲。
“阿耶！”李珣叫了一聲，然後看見李境，眼睛頓時亮了，“弟弟來了！”
李境一看見李珣，臉上那股小大人似的嚴肅勁兒立刻鬆動了，嘴角翹起來，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先看了李慎一眼。李慎笑著擺擺手：“去吧，別跑太遠。”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手牽著手便往外跑，跑出去幾步李翾又折回來，扒著門框朝裡頭喊了一嗓子：“阿耶，我們去後頭看螞蟻搬家！”然後不等李承乾答應，一溜煙便不見了。
李承乾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坐回榻上，指了指旁邊的位置讓李慎也坐。內侍奉上茶來，是新到的陽羨茶，茶湯碧瑩瑩的，冒著嫋嫋的熱氣。
“最近怎麼樣？”李承乾端起茶盞，吹了吹，隨口問道。
李慎在旁邊的榻上坐下來，也端了茶，卻沒有馬上喝，只是把茶盞捧在手心裡暖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然後才說：“還是老樣子。戶部那邊不算太忙，開春了主要是核對去年的賬目，有些事情積壓下來要處理，但也不急在一時。”
“度支那邊沒給你添麻煩吧？”李承乾問。戶部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度支郎中是個老油條，做事不太爽利。
“還好，他有他的難處，左藏庫那邊對賬對不上，他也頭疼。”李慎說話總是這樣，不輕易說人不好，“我前幾日跟他說，賬對不上就一筆一筆查，總能查出個水落石出。他應了，說是這個月內給個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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