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的尾巴！
長安熱得像蒸籠，連朱雀大街兩側的樹葉子都打了卷，知了藏在枝葉間叫得聲嘶力竭，彷彿要把整個夏天的不滿都喊出來。長寧公主府門口的石墩子被太陽曬得發燙，守門的侍衛甲冑裡頭的衣裳早就溼透了，貼在身上粘膩膩的，但誰也不敢鬆一鬆領口——今日府裡有大事，駙馬早就傳了話，所有人在崗的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天不亮，府裡的燭火就全亮了。
從正院到偏院，從廚房到後院的下人房，一盞接一盞的燈籠次第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了一根火柴，把整座公主府從沉睡中喚醒。廚房裡最先有了動靜，燒水的燒水，備藥的備藥，管事的嬤嬤壓低了嗓子分派活計，腳步聲急促卻不慌亂。所有人都知道，公主殿下要生了。
李薇是寅時初發動的。
她是在一陣鈍痛中醒過來的。起初她還以為是天氣太熱，睡得不踏實，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那陣痛像是潮水一樣從腰腹間漫上來，一波退下去，又一波湧上來，比前一波更猛、更急。
她睜開眼睛盯著帳頂繡著的纏枝牡丹紋，在黑暗中辨認那些金線的走向，等到第三波疼痛襲來的時候，她終於確定——是要生了。
她倒也不慌。
她躺在那裡，一隻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著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訴她：阿孃，我準備好了。她的手掌下面，肚皮繃得緊緊的，硬得像一面鼓。她輕輕拍了拍肚子，像是在安撫一個著急的孩子，嘴裡嘟囔了句：“急什麼急，天還沒亮呢。”
然後她側過頭，對著外間叫了一聲：“阿蘿。”
她睡覺極警醒，李薇只叫了一聲她就醒了，連外衣都來不及披就趿拉著鞋跑進來。
“殿下？”
“去叫穩婆。”李薇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不過的事，“跟廚房說多燒些熱水！”
阿蘿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手裡的針線都掉在了地上。她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慌慌張張地問：“殿下您疼不疼？要不要奴婢先扶您坐起來？”
“你先把事辦了再問我疼不疼。”李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快去，別慌。你慌了，底下人更慌。”
阿蘿咬了咬牙，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迴廊裡咚咚咚地響，很快整個公主府都動了起來。
穩婆是早就請好的，就住在府裡東跨院，阿蘿跑過去的時候她己經起了——老人家覺淺，隱約聽到正院有了動靜就醒了，正在穿衣裳。她是長安城裡最有名的穩婆，姓孫，今年五十六，接生了半輩子，光是宗室裡的孩子經她手的就有十幾個，先頭襄城公主家的兩個兒子都是她接的生。她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外走，臉上的褶子裡全是沉穩，嘴裡還吩咐小徒弟把藥箱帶上，參片和止血的藥都多備些。
等孫穩婆進了產房，李薇己經被阿蘿和另外兩個侍女扶著半坐起來了。
孫穩婆看了她一眼，心裡就有了數——這位主子是個剛強的。她行了一禮，然後淨了手開始檢查，一邊檢查一邊說話，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嘮家常：“殿下放寬心，孩子胎位正得很，就是頭胎慢些，早則午時，晚則入夜，殿下只管攢著力氣，不著急，該吃吃該喝喝。生孩子這事兒急不得，您越急它越慢。”
李薇點了點頭，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又一波陣痛湧上來了。她感覺自己整個腰腹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擰毛巾似的一圈一圈地絞。她咬著嘴唇，牙齒陷進下唇的肉裡，首到嚐到了一絲鐵鏽味才鬆開。
阿蘿端著熱水盆進來的時候看見自家殿下的手攥著錦被，指節根根泛白，指甲都快嵌進掌心裡去了。她趕緊放下盆子，跪在榻邊把李薇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用自己的手握住。那隻手冰涼，掌心全是汗，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抖，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雀兒。
“殿下若是疼就喊出來。”阿蘿的聲音帶了哭腔，“喊出來舒服些。”
李薇把臉偏過去朝著牆，聲音悶悶的：“喊什麼喊，丟死人了。”
“殿下，這有啥丟人的！”
“喊有什麼用，喊了就不疼了嗎？還不如省點力氣。”李薇白了他一眼！
阿蘿不再說話了，感覺殿下說的好有道理呀！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等這個孩子出來，我非要揍他一頓，如此折騰我。”
阿蘿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是擰帕子的動作更快了些。她把熱帕子敷在李薇的額頭上，又換了一塊敷在她的小腹上。熱敷能緩解一些疼痛，但也只是杯水車薪。李薇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阿蘿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在每次陣痛來臨時都會驟然收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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