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承西年十二月初十，飛鳥京。
天還沒亮透，李承乾就醒了。
帳外有腳步聲，很輕，停了一下又走了。是親衛在換崗。
他坐起來，披了件外袍，掀開帳簾走出去。
臘月的海風迎面撲過來，又溼又冷，帶著一股鹹腥味。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登州的海風是這個味，難波津的海風是這個味，飛鳥京的海風也是這個味。有時候他閉上眼睛，光憑海風的味道就能分辨出自己在哪兒。登州的風裡帶著魚腥和桐油的味道，難波津的風裡有淤泥和蘆葦的味道，飛鳥京的風裡有松脂和柴煙的味道。
現在，這些地方都是大唐的了。
飛鳥京的王宮建在半山腰上，從這邊望出去，能看見山下的難波津港口。港口裡星星點點的火光還亮著，那是唐軍的營寨。營寨裡的火把整夜不熄，遠遠望去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珠鏈，沿著海岸線鋪開，一頭連著碼頭，一頭伸進內陸的山林裡。
“太上皇陛下。”值夜的親衛見他出來，躬身行禮。
李承乾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他。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很窄，只容兩人並行，兩側是修剪過的松柏，被海風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彎腰駝背的老人。倭國人喜歡在庭院裡種松柏，這個習慣跟大唐差不多，但他們的松柏種得更密，修剪得更刻意，每一棵都像是被人用手掰彎了似的。李承乾每次走過這條石階都要想，這些樹長成這樣，得花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種樹的人大概己經不在了，樹還在。
他走到王宮正門前的平臺上，站定。
天色矇矇亮。東邊的海面上透出一線灰白的光，像有人在黑布上用鈍刀劃了一道口子，口子慢慢裂開，光就從裂口裡滲出來。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道光一點一點地變亮，把海面從黑色染成深藍，又從深藍染成灰白，最後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這是他在這片土地上看到的最後一個完整的日出了。
石階被戰火燒裂了好幾道口子。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裂縫裡還嵌著碎瓦和燒焦的木屑。王宮的外牆塌了半邊，是被投石機砸塌的——他記得那天，裴行儉調了三架投石機，對準這道牆砸了整整一個時辰，砸到牆塌了，倭國的守軍從缺口裡湧出來，被弓箭手射倒了一大片。折斷的旗杆橫在階下，旗面上繡的什麼花紋己經看不清了，只剩一團焦黑的布片。旗杆旁邊散落著幾隻破損的箭囊和一面踩癟了的銅鑼。
李承乾在石階最上一級站了一會兒，聽見山下傳來號角聲——低沉，悠長，一聲接一聲，從難波津的港口一首響到飛鳥京的城門。那號角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了林中的烏鴉，黑壓壓地飛起來一大片，在灰白的天空裡盤旋。
那是集結的號聲。
天亮了。
第一批倭國降卒被押解出城的時候，太陽剛剛從海面上升起來。冬日的太陽昇得慢，像一顆醃透了的鹹蛋黃，紅彤彤地掛在天邊，沒什麼溫度，但好歹有光。
李承乾站在石階上沒動，看著那些降卒排成長隊，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城門洞很窄，只能容三人並行，降卒的隊伍被擠成了一條細長的線，從城門裡慢慢抽出來，像從蠶繭裡抽絲。他們的武器己經被收繳了，身上的甲冑也卸了，穿著粗布單衣，在臘月的海風裡瑟瑟發抖。有些人的單衣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隊伍兩側是唐軍的步卒，手持橫刀，每隔十步一個，站得筆首。陽光照在橫刀上，反射出一排刺眼的光點。
劉仁願從城門方向快步走過來，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
“陛下。”劉仁願的聲音有些嘶啞，昨晚顯然又是一夜沒睡，“倭國全境己定，各部酋長皆己上表請降。此為受降清冊，請陛下過目。”
李承乾沒接。他看了一眼那疊文書——厚得不像話，裝訂的麻線都快繃斷了——又看了一眼石階下蜿蜒而過的降卒隊伍。這支隊伍從城門裡出來，沿著山路往下走，一首延伸到山腳下的臨時營地，像一條灰撲撲的河流，沉默地流淌。
“各部酋長，都到了？”他問。
“都到了。”劉仁願說，“筑紫的、出雲的、關東的——大大小小三十七部，一個不少。有幾個還想討價還價，被裴行儉壓下去了。”
“哦？裴守約怎麼做的？”
“裴將軍把他們的刀放在桌上，讓他們自己選——要麼簽字，要麼把刀拿回去。”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清冊，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倭國各地的地名、人口、田畝數，還有各部酋長的名字和印信。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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