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怎麼寫第二部的預測嗎?他們猜你會把第一部的大場面乘以二,把爆炸乘以三,把煽情乘以西——他們按照好萊塢爆米花電影的公式在給你打分數!結果你給他們端上來一盤MOSS這種級別的硬菜——他們連筷子往哪兒下都不知道!”
他在客廳裡走了兩步,步伐又快又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劉培強在第一部裡犧牲的時候,觀眾哭了一場。但你第二部裡埋了什麼?你埋了劉培強年輕時在月球基地仰望地球時那句‘真藍啊’——然後你讓觀眾在第三幕的某個瞬間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他不是最後關頭才決定犧牲的。他在第一場戲裡就準備好了。”
魏徵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喘著粗氣,眼眶發紅但嘴角是咧開的。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把第一部的淚點挖出來重新埋一遍,埋得比第一部深三米。第一部觀眾哭是因為劉培強犧牲了——第二部觀眾哭是因為他們發現劉培強早就知道自己會犧牲,但他還是走進去了。”
他彎下腰,把茶几上那疊己經讀完的稿子重新拿起來,連同膝蓋上那半摞一起抱在懷裡。
他抱著那摞紙的樣子不像抱著劇本——更像抱著什麼活的東西,怕用力太重壓壞了,又怕抱得太鬆溜走了。
“這個劇本里最狠的一句話,”
他說,
“MOSS說的那句‘延續人類文明的最優解......”
他停下來看著沈君。
“第一部拍的是‘人類贏了’。
第二部拍的是‘人類以為是自己贏的’。”
沈君靠在椅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點點向上。
魏徵忽然坐回到地板上,像是剛才那通爆發掏空了他所有的體力。
他把劇本攤開在膝蓋上,從第一頁開始,又翻了一遍。但這一遍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足夠久。
中間他停下來兩次,一次是因為讀到太空電梯墜落時那些救援隊員的對話——他們沒說“為了人類”,他們說的是“我兒子還在等我”
一次是因為讀到周喆首的那句獨白:
“在這個計劃裡,沒有一個人是被數字化的......”
魏徵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低聲罵了一句:“……媽的。”
那聲“媽的”裡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又不願意承認。
凌晨五點半的時候,窗外開始透進灰濛濛的天光。客廳裡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檯燈,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茶几和地板上那個盤腿坐著的身影。
魏徵翻完了最後幾頁。最後一場戲是劉培強走進領航員空間站的休眠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劇本里只有兩行字:
“門關上了。他笑了一下。”
魏徵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劇本,把它放在胸口的位置,仰著頭靠在茶几邊緣,閉著眼一動不動地坐了將近十分鐘。
客廳裡安靜極了。
沈君聽到魏徵的呼吸聲從急促漸漸變得平緩,又從平緩變得有些發顫。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眶是溼的——沒哭出來,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