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夢心下漸安,不自覺地隨鐘聲默數。
這驅散塵世迷霧的晨鐘,先緊敲一十八響,後慢敲一十八響,如此往復三回,當第一百零八道鐘聲響起之時,馬車已恰好停至寶華寺的山門之前。
“小姐,不是說入寺求藥的百姓多得都排到山腳下了嘛?”
更生以為,小姐之所以天黑便啟程,為的就是能佔得先機。可是放眼望去,這偌大的山門前,除了若干灑掃的僧人之外,並無其他求藥的百姓,更生一時莫名,不得其解。
空曠的山門前,再細微的聲響都會被無限放大。灑掃的嘩嘩聲入耳,徐知夢刻意放低了聲音,答道:“你從小在莊子上長大,農事應比我知曉得多。我來考考你,這莊稼一年收割幾回?”
見小姐輕聲詢問,更生也機靈地低聲應答:“得看老天爺高不高興,他老人家高興,一年能收個兩回,若是不高興,一鬧災便什麼都沒了!”
徐知夢點頭道:“藥園也是同理,若是這藥園日日開放,你覺得這藥草還能等我們來求嗎?”
更生聽罷,雙眼睜得老大,不可置通道:“小姐,敢情您也不知道這藥求不求得到?”
徐知夢則道:“據我所知,寶華寺一年中,唯有八月十五這一日會施藥於百姓。其他日子,則靠的是機緣。我始終相信,只要心意夠誠,便能撥雲見日。哪怕今日求不到,也是盡了心力,無怨無悔。”
她的話不像是說給更生聽的,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無論今日能否求得古株紫菀,她所能做的,便是讓佛祖知道她求藥救母的真心。
話音落定,她便下了馬車,低頭稍整衣裝,又將那為遮頸上傷痕的帕子在衣襟處壓好,便吩咐更生在山門前耐心等她回來。
她屏息靜氣,懷著敬畏之心,穿過山門殿左側的無相門,入了寺廟之中。
天王殿內,笑口常開的彌勒佛正一臉和藹地望著她,徐知夢只覺鼻頭一酸,從不輕易在人前落淚的她,望著佛祖的彎彎笑眼,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只見她雙手合十,將來意在心中默唸:“信女徐知夢,特來寶華寺為母求藥,望佛祖垂憐。”
拜了三拜之後,她恭敬起身,緩步往大雄寶殿而去。
大雄寶殿正中央是法相莊嚴的釋迦牟尼佛,徐知夢再一次默唸來意,依禮三拜。之後,又以同樣之禮叩拜阿彌陀佛,最後行至藥師佛前。
此次而來,為的就是求母親康健,於是她跪在藥師佛前良久,誠心地將母親的病情一一在心中傾訴。
頂禮膜拜之後,徐知夢起身,依舊雙手合十,誠心祈願:“佛祖在上,信女知曉世事皆有因果,莫敢妄求。唯母親病苦難當,教人於心不忍。願佛祖垂憐信女一片孝心,賜母親祛除病痛苦難。若需信女折損自身,以償因果,信女亦甘願承受,無有怨悔。”
“若佛祖應允,可否與信女以明示?”
徐知夢自己也不知為何,竟然未將這最後一句放在心內,而是輕聲道出。
她雖不知曉佛祖會否給她啟示,但心內卻逐漸安定,只因那回蕩於大殿之上的餘音讓她篤定,佛祖已聽見了她的祈求。
最後,她依序繞至殿後,朝著手持淨瓶,眉目清和的觀音菩薩跪拜之後,便躬身退出了大雄寶殿。
才下了臺階,徐知夢便見一小沙彌提著木桶從旁經過,空空的木桶沿兒,掛著一隻給花草澆水的葫蘆瓢兒,隨著小沙彌連走帶蹦的步伐,哐啷哐啷地敲擊著桶壁。
想到今日所求,她心中一動,遂上前行禮道:“這位小師父,打擾了。您可知,若是想要求藥,該往何處去?”
小沙彌看著年歲不大,不僅聲音稚嫩,連表情也做不到師兄師伯們那般萬事皆空的平和之態。
只見他眉頭一挑,說道:“求藥?你難道不知,八月十五才是施藥的日子,如今十月將至,你來遲了。”
“小師父,不瞞您說,我求的是寺裡的古株紫菀,我母親的肺疾唯有靠它才能平喘。我打聽過,八月十五賜的藥中,並沒有它。”
小沙彌聽罷徐知夢所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你居然想求古株紫菀,真是好大的口氣!寺中藥園,最寶貴的就是那唯數不多的古株藥草。哪怕是皇家來人,也不是說要便能要的,我勸女施主還是歇了這心吧,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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