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雙手合十,躬身敬道:“殿下。”
殿下二字,就這麼將他心神生生拽了出來,哪怕他不願。
小時他只是不知,任由他們人前人後以不同稱謂敬稱於他。然而逐漸懂事之後,一切卻已成定局,無法從頭來過。
他曾經為自己的雙重身份所困苦,他不明白母妃既然讓他遁入空門,卻為何不讓他與塵世隔絕乾淨。這些追隨他入寺的母親舊部,又有幾個能真正放下世俗塵緣,心無旁騖地同他誦經參佛?
他心中苦惱,卻無從訴說。明明有師父,卻不敢啟齒。他不知師父是否全然不曉世事,只因奉了父皇之旨而收他為徒,抑或自始便在母妃的籌謀之中,才允那些舊部以守護皇祇殿之名入寺。
在師父面前,除卻佛門之事,一切與塵世有關的他,都似被一道無形之門隔絕在外。那門並非隔著師徒,而是隔著“殿下”與“法師”,隔著他被命所定的俗世與他自求的清淨。
有一回便是如此。
慧柔在禪房外誤喚他“殿下”,繼而冒失闖入。偏巧師父也在,他慌亂失措,只急揮手讓慧柔退下。師父卻充耳不聞,仍自講解經義,而他只能頂著一張醬紅的臉,聽完全程。
他至今還記得,師父離去前,抬手輕拂他的頭頂,輕嘆了一聲:“哪怕再佛緣深重,你也只是個孩子。”
自那以後,師父便以《維摩詰經》為日常所習。當他誦至第四章時,方才明白師父用意。
“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心中有佛,則處處皆淨。縱使有時不得不脫去袈裟,騎上戰馬,手執弓矢,他依然還是那個一心向佛的如塵法師。
“殿下可是想問那太后義女之事?”
慧柔心中藏不住事,見如塵不發一語,便先問道。
被此問拉回神思的如塵,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從蒲團中站起。他垂首整了整僧袍,方才抬目看向慧柔與慧明,只見他目光澄澈,波瀾不驚。
“有住持在,各處自當妥帖。我只是思忖,這位公主於佛法知曉幾何。若通曉經義,則諸事依常例即可。若知之尚淺,便須斟酌,如何令其心中有敬,而不失佛門清規。”
慧柔一聽,幾乎要跳起來,忙攔阻道:“殿下,那公主對佛事一竅不通,不僅滿口虛言,且貌若無鹽,您千萬莫要見她,就讓她在靜院待著便是!”
第14章 與其說是罰,不如說,他是在維護這些忠心護他之人
慧柔的嘴張得太快,當慧明意識到不對之時,慧柔已騰騰騰地將二人此前商議全部脫口而出。
只見小殿下那一雙沉靜的眼眸越過慧柔看向自己,慧明便知,殿下這是不悅了。
於是,他訕訕笑道:“殿下,屬下只是同慧柔略微提及了一下公主之事。”
然而,如塵卻依舊平靜如水地望著他,只待他講出真話。
慧明如同被個照妖鏡照著,強自鎮定幾息後,便丟盔棄甲,投了降。
既然瞞不過,索性將自己的憂慮和盤托出。
“今日屬下作為知客,親迎的這位太后義女。只見她舉手投足並無貴氣,身旁的下人也是無規無矩。一眼便知,是那處假借皇祇殿修繕之名,派來刺探咱們虛實之人。”
“既然來者不善,殿下便不用多加理睬。至於那太后懿旨說的誦經祈福,各自做各自的便是,本來這佛門之事,便沒有誰能比殿下更為清楚,您說是不是?”
如塵聽後,半晌未發一語。
這些曾在沙場護國的將士們,為了護他,脫下戎裝,自斷塵緣,削髮為僧。他可以說他們哪兒說的不對,哪兒做的不對,可就是說不得他們護他的一片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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