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聲音將她猛地從地獄裡拽出來——
“殿下!醒醒!”
周昭猝然睜眼,瞳孔先是劇烈放大,繼而慢慢縮小成一個墨團,那人漸漸從一個模糊的輪廓變成一張有著具體五官的臉。
她過了陣子才反應過來這是渡舟的臉,渡舟捏著她的下巴,拇指很是用力地卡住她有些麻木的嘴巴,焦急地說道:“張開嘴!”
周昭下意識地按照他的話去做,一股溫熱帶著鏽味兒的液體忽然倒灌進喉嚨。渡舟一把將她整個上半身抱起,他肩膀上多出來一灘慢慢暈染開的血跡,周昭才看見那是從自己口中吐出來的。
她被嗆得直咳嗽,血沫子都噴在渡舟的衣襟上,周昭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破風箱:“你怎麼……”
“來了”這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渡舟嘶聲道:“你要自戕?當著我的面?”
周昭想說她沒有,她只是夢魘住了。
但她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痛,吸進嗓子裡的血沫還沒完全咳出來,尚未答話,便本能地嗅到了渡舟身上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他全身肌肉繃得死緊,像蓄勢待發的野獸,那抱著自己的胳膊更像是兩隻冰冷的鐵鉗,周昭生怕他一不留神掐死自己,抬眸一看,吃了一驚——
渡舟兩隻眼睛通紅,眼神中憤怒、懊惱、自責、悔恨、質疑、失望等等亂七八糟的情緒全都雜糅在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混濁得可怕。
饒是周昭自詡練就了一副刀槍不入的鐵石心腸,還是被這雙眼睛狠狠一震,震得險些五內俱焚。
“……不是,我……”
舌根傳來一陣劇痛,周昭霎時嚇得後背出了層冷汗。渡舟壓抑著滿身怒氣質問道:“周明鳶!”
莫說這輩子,就連上輩子,都沒有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過她。
這一嗓子直接把周昭叫懵了。
渡舟強硬地掰過她的肩膀,上一句餘怒未消又緊跟著滾進下一句的情緒裡:“你就這麼想死嗎!”
周昭本來想說她沒有,但不知是渡舟這句話戳中了她哪根神經,亦或是她確實險些“咬舌自盡”所以沒臉說話,便沒吭聲。
“看著我說話!”
好歹做過幾年皇帝,周昭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她冷著臉想甩開渡舟的手,一時沒掙脫開,便就著這不上不下的姿勢說道:“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許是剛才咬舌頭咬狠了,說完這句話,周昭的頭更加痛,她忍住了沒發出嘶氣聲,眼圈兒卻先被憋紅了,冷聲道:“你是不是以為你救了我,所以我就應該事事聽你的話,如你的願。你讓我活,我就得活。你讓我死,我不得不死。渡舟,你是你,我是我,我憑什麼聽你的?”
話一齣口周昭便後悔了。但常言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就算能找塊布欲蓋彌彰地把水抹乾淨,那也是髒了,溼了。
再說周昭此時此刻腦子有點兒由不得自己做主,像鑽進了一根燒火棍一刻不停地攪來攪去,攪得那些經年往事也順杆子往上爬。
她突然開始恨渡舟當年不告而別,恨他因為神血費盡心思接近自己,這些情緒本來一直都在,只是周昭刻意把它們統統壓到最底下,如今一口氣說出來,自己都沒察覺反倒是恨少怨多。
那股子凌厲的氣勢,簡直就像拿著刀子比在脖子上,跟渡舟說你敢過來我就敢刺下去。
渡舟的神情本來已經軟和下去,此時隨之一變,半晌,目光沉沉:“殿下要尋死?好得很,可你別忘了周朝是怎麼滅國的。”
周昭神情陡變,渡舟卻咄咄逼人:“殿下抖什麼?你怕我提起那兩個字?不是因為你打了敗仗,也不是因為諸國動亂,周朝,是因為槐鬼滅國。這罪魁禍首,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你想看我的本相,殿下,你真的敢看嗎?”
周昭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但僅僅一瞬,就好像剛才只是個錯覺,她冷冷地別開臉,閉上眼睛靠在床頭,聲音低得含糊不清:“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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