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想過,我知道殿下多半會拒絕。不過這有什麼,我只是做我想做的,如果殿下不要,隨手丟了便是。”
很少有人能像渡舟把話說得如此灑脫。
這世上有種人雖然也對你好,但他們會向你討要同等的好。如果沒討到,多半心生怨懟,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給你看,再將你的心也掏出看看,指責你不知好歹。
也有種人只管對你好,別的什麼都不管。你若是讓他掏心,他真就隨手掏了。你若是說不要,他就隨手扔了,再問你想要什麼。
歌女吟唱聲聲悠揚,周昭突然想起做皇帝的那幾年她常常做噩夢,醒來後睡不著,便會聽到一段遙遠的簫聲,但總是尋不到。
周昭側過臉注視著渡舟,有些話呼之欲出,有些答案近在遲尺。卻像卡在嗓子眼裡說不出口,或者說她的自尊心太強,感情方面又太鈍,不知道怎麼面對答案之後的種種。
她只好轉過頭看著湖面上的輕歌曼舞,又把話題扯回來:“你那日勸我,人活一輩子,不能總被舊事牽著走。最近這幾天我想了很多,覺得自己好像比從前脆弱,也可能是老了,心氣都被磨沒了。”
渡舟道:“殿下才活了短短二十來年,說什麼老。”
“是嗎?”周昭雙手撐在圍欄上,“我這一生,前半輩子在父兄庇佑下長大,後半輩子他們都死了,我坐上皇位那年只有十九歲,身邊一個親人都沒了。其實那些傳聞沒冤枉我,我的確殺過很多人,不是敵人,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如今回想起來,自己也覺得那時候瘋得有點兒不正常。這世間什麼榮華富貴我沒享過,什麼權力我沒握在手裡過,有時候想想,上天不可能把什麼好東西都給我,總要拿走一點。什麼樣的人就該走什麼樣的路,我姓周,註定要走這條血雨腥風的路,談不上委不委屈。”
周昭自嘲地笑了笑:“當年我年紀小,與你論道說什麼天命。我自以為眼前有山海,世道歸途都是我說了算,命數奈我何?但真輪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難。”
周昭從沒有跟人說過這些,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一說就停不下來。
渡舟聽她說完,不知從哪兒摸出昆仲,很突兀地說道:“殿下,你知道昆仲是怎麼煉出來的嗎?”
周昭看著那根骨簫,顯然提起了幾分興趣。
渡舟嘖了一聲:“燭龍那碎嘴子應該跟你說過,成業養過很多鬼胎,他會從這些鬼胎裡選一個作為自己的肉身。選擇的過程其實也不算多複雜,就是將這些已經成年的鬼胎關在一起自相殘殺,活下來的那個就是成業需要的。”
周昭吃了一驚,渡舟繼續道:“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殺光了那些兄弟姐妹,用他們的骨血煉成這世間最陰毒的兇器昆仲。成業那個蠢貨,估計也沒想到我有這本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渡舟換了種柔和些的語調:“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跟殿下攀比苦難,苦難就是苦難,不值得炫耀。也不是為了強行讓殿下忘掉,我只是想說,昨日之深淵,也是今日之彼岸。”
周昭沉思片刻,問道:“若四面臨淵,何處是岸?”
“腳下是岸。”
“腳下是岸?”周昭先是驚訝,接著恍然大悟,那些曾經困擾她的,好像都被這陣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她一直以為自己站在巴掌大的懸崖邊,早晚有一天會摔得粉身碎骨,她沒日沒夜地做噩夢,她無時不刻不恨自己,她沒有一天不想逃離深淵。
可當周昭以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審視那個四面臨淵之人,她似乎接納了史書上的安平皇帝,接納了自己的殺伐與軟弱。她沒有世人眼中那麼惡,也沒有蒼界山神像上那麼善。
她不是聖人,也不是暴君,她就只是個扶大廈之將傾卻沒扶住的人,但她盡力了。
四面臨淵,腳下是岸。
周昭不由自主露出一點兒微笑:“渡舟,風大,咱們上岸去吧。”
渡舟走了兩步,又偏過頭:“殿下,剛下有句話我沒說完。”
“什麼?”
“從前我恨自己身處淵底,卻陰差陽錯遇到了殿下。殿下,你就是我這一生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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