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赭不想對這套敷衍的謬論作出評價。以白赭刀子都遞到面前還要握手的情商,其實不太明白周昭為什麼變了這麼多,周昭自己卻沒什麼感覺。
從瀛洲回來以後,周昭先是去江南把“遊山玩水”的小皇帝找回來,花了十年時間潛移默化地將牽機營的權力打散還給朝廷,又花了十五年時間輔佐趙允城。趙允城當然雖然蹦躂的歡,權力真正交到他手裡,這位被迫“躲”在牽機營身後的皇帝才知道當年自己過得有多舒服。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周昭頭疼地發現牽機營雖然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忠臣良將,但是壓根沒教過皇帝怎麼治國平天下。
牽機營改編成四大營融入中央,國家民富力強,百姓安居樂業,周昭做完這些事情本來要離開,當年野心勃勃的小皇帝也變成了鬍子頭髮一般白的小老頭,拉著周昭“痛哭流涕”:“皇姐,你走了朕可怎麼辦……”
周昭每次聽趙允城叫皇姐都覺得彆扭,特別是如今他變成了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子,弄得周昭總覺得自己半截脖子入了土——離死不遠。這孝順的老頭子前腳勸完周昭,右腳就留下一封退位詔書,將年僅十歲的小太子丟給周昭,自己跑出宮享福去了。
周昭一邊罵趙允城,一邊“含辛茹苦”地將小太子帶到十六歲,說什麼也不肯再留在九洲城。碰巧這時候在外遊山玩水的趙允城嘎嘣死了,周昭又一手辦完老皇帝的喪事,一手扶著小皇帝登基。
至此,終於功成身退。
小皇帝登基的那一天,周昭戴著斗笠混在人群中看著那少年一步步走向龍椅,這麼多年,她看著身邊熟悉的人一個個死去,又看著後人們慢慢長大,也終於嚐到了在這斗轉星移中苦苦等待一個人的滋味。
人間海晏河清,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她做的。周昭本來沒想好自己該去哪兒,走著走著就來到無相城。她在這裡住了有兩百?三百年?周昭記不清楚了,可能因為她手裡有鬼簫昆仲,再加上週昭雖然消沉,但她一看到有惡鬼鬧市就很不爽地從須盡歡翻出去把鬼暴打一頓,最巔峰的時候一天打了五頓。
那時候無相城很亂,常有厲鬼作惡,周昭不管那麼多,一視同仁地打。可能因為打得多了,那些活下來的鬼便開始稱呼她為城主。
於是周昭從此便守著這地方,突然有幾分懂得了渡舟當年為什麼要來到人間。
白赭此番,是來“拜訪”故人的。
無相淵是個終年業火不斷的地方,雖然叫“淵”,其實更像一處監牢。只是這地方無窮無盡,大的沒有邊際,所以和人間牢獄自然也不同。能被關在無相淵底的,都非等閒。無相城跟此地比起來,倒是有點兒小巫見大巫了。城中尚且有白晝,淵底只有暗夜,唯一照明的東西便是那大大小小的火山。
但無相淵並非寸草不生,破破爛爛的地方。當年成業在無相淵修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雖然在大戰中毀得七七八八,這些年不知不覺又修起來了。
起碼周昭是沒感覺。她看見這地方時愣了片刻,白赭無論對什麼接受能力都極強,絲毫沒有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他們來到殿前,還未靠近,便聽見裡面傳來罵罵咧咧的吵鬧聲。
“壞了,不會打起來了吧!”白赭匆匆忙忙往裡走,周昭不緊不慢地跟著,進去一看,二人都傻眼了。
坐在正北方位的是成業,眼裡似笑非笑,手卻抓著旁邊人的龍角。這長著一副小孩子龍角的自然是燭龍,他神情暴躁,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桌子掀飛。般般蹲在燭龍肩膀上,呼呼大睡。
燭龍對面的人眉頭緊鎖,似乎舉棋不定,但儀態尚好,氣質更佳,正是於南桑。
若是忽視掉他們桌子上的紙牌,這三個人可謂劍拔虜張一觸即發。
周昭想不通這三個人為什麼會坐在一起打牌,還因為打牌要打起來。
當年他們帶回了於南桑的靈元和屍身,也不知道白赭用了什麼邪門的法子,竟然湊合湊合又把人救活了。於南桑殺了紅魚鎮百姓,罪孽深重,很自覺地把自己關在無相淵底,再也沒出來。
至於成業……瀛洲之後消失了幾十年,周昭回到無相城不久,成業突然出現,將已經像個死物的骨簫交給周昭,也轉身回了無相淵。據成業說,他這輩子人間的皇帝當了,鬼界的王也當了,折杞當時開的條件簡直是一點兒吸引力都沒有,一個詞:無趣。
這三個人看見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因為打牌險些掐起來的戰火瞬間散了。
於南桑首先點頭致意道:“兩位好啊。”
成業半靠在身後的椅子上,抬了抬眉,很不正經地招呼道:“兒媳來了。”
成業完全是在亂叫,不說差了輩分,就說渡舟也壓根不是他親兒子。周昭習慣了成業這派作風,沒有搭話。
只有燭龍騰地站起來,隨便拉了個人:“來得正好,咱們缺個人。”
白赭懵懵懂懂地被他拉走,說道:“我不會。”他眼尖地看見般般,“我說,這貓真不能變成人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