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在浮動，一粒一粒的，在光線中慢慢地飄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上上下下地動。林曉趴在辦公桌上，胳膊底下墊著一本翻開的資料夾，臉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勻。
辦公室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低低地響著，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不停地轉，轉不快，也停不下來。窗外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慵懶，遠處的江面上有幾艘船在慢慢移動，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曉睡得不是很沉。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孩子哭的聲音，很急，很響，他在夢裡找那個孩子，找了半天找不到。然後哭聲停了，一隻溫熱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他在那一推中醒過來，聽見敲門聲，篤篤篤，三下，不輕不重。
他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三點三十二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王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己經不冒熱氣了，像是端了好一會兒。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只穿著白襯衫，領帶系得有些鬆了，領口解開了最上面的一顆。他的頭髮有些亂，幾根髮絲翹起來，像是用手抓過。他看著林曉，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怎麼，太累了嗎？”
林曉搖了搖頭，揉了揉臉。“哪有你累。我就是孩子有時候吵。”
王磊走進辦公室，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看著林曉，嘴角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笑。“習慣習慣，孩子大點就好了。都是這麼過來的。”
林曉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入口帶著一絲澀味，他皺了皺眉，放下了。他看著王磊，問他來有什麼事。
“還不是你那個表哥的事情。”王磊說。
林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怎麼了？”
王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措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上，看了一會兒，才轉回來看林曉。“專業技能方面還算是可以。在大唐風投幹了幾年，該會的都會，行業經驗也有，客戶資源也帶了幾個過來。面試的時候跟人事部聊得不錯，專業知識過關，業務邏輯也清楚。”
他端起那杯己經不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他頓了一下，沒有馬上說下去。
“但是其他方面不好說。”王磊繼續說，聲音放低了一些，“面試的時候他一首在打聽公司的事。問公司投了哪些專案，規模多大，團隊多少人。問咱們跟大唐風投有沒有業務往來，問大唐風投被查的事咱們知不知道內情。問得很細，不像是一個來面試的人該問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像是覺得不合適，收住了。“雖然咱們這個行業不管人品這些，但是我不太喜歡。”
林曉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看著王磊，王磊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王磊的表情很平靜，但林曉能看出他心裡的不滿。
林曉伸出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不止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王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林曉收回手，放在桌面上。“你告訴他了沒有？”
王磊說：“我告訴他了。明天來人事部簽入職。試用期三個月，過了再轉正。”
林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老王，你聯絡一下陳律師。陳律師要加入咱們公司法務部了。張建東的合同讓他看一下，認真審視。”
王磊看著林曉，眼睛裡的光變了一下。他像是明白什麼了。不是林曉不信任張建東，是林曉要留個後手。合同讓陳律師審，審的是條款，不是張建東這個人。審的是如果他以後有什麼動作，公司手裡有沒有可以用的東西。審的是這份合同能不能在必要的時候成為一張牌。
“放心吧，”王磊站起來，“我等會兒就去。”
他拿起那杯己經徹底涼了的咖啡，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律師什麼時候入職？”
林曉說：“過幾天。他說把律所那邊安排好就過來。”
王磊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林曉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張建東來了，進來了，在新生投資上班了。他是周敏的表哥，是周桂蘭的兒子，也是大唐風投的前員工。一個在面試的時候不停打聽公司內情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有意的，都需要多留個心眼。
讓陳律師審合同不是不信任他，是信任的成本太高了，高到林曉不能冒這個險。如果張建東安安心心上班，那合同就是一份普通的合同。如果他有別的想法，那合同就是一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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