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飛機,找到座位,坐下。林建國靠窗,王建偉坐中間,兩個疊碼仔一個坐過道,另一個坐在後面一排。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景色慢慢移動起來,澳島的城市在機窗外緩緩後退,那些高高低低的樓,那些花花綠綠的霓虹燈,那些從來不屬於他的繁華,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被雲層遮住了。
飛機升空之後平穩下來,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王建偉要了一杯水,兩個疊碼仔各要了一杯咖啡,林建國什麼都沒要。他看著窗外那些雲,白茫茫的,連成一片,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鋪在天上,看不見地面,看不見海水,什麼都看不見。
旁邊過道的疊碼仔轉過頭來,看著林建國,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種笑不是友善,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笑。
“林哥,怎麼?還在想家裡的事?”他的聲音不大,但林建國聽得清楚。
林建國轉過頭,看著他,沒有接話。
疊碼仔靠在椅背上,翹著腿,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前方座椅的靠背,像是在跟林建國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老婆說得對,房子沒了就沒了,反正也拿不回來了。不過你要是能幫火雞哥掙到錢,別說一套房子,十套房子都買得起。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林建國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一下,兩下,像是在想什麼。他轉過頭,看著疊碼仔,開口了。
“能不能讓火雞哥幫忙找個人?”
疊碼仔的眉毛挑了一下。“誰?”
林建國說:“建波。之前就是他把我騙來澳島的。說這裡有發財的路子,說帶我見世面,結果把我騙到賭場,一頓飯的功夫,我欠了九百萬。”
他想起那些天,想起自己蹲在賭場門口抽菸的樣子,想起那些打手圍過來的樣子,想起自己簽下那張欠條時的樣子。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了。
疊碼仔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是那種“你終於開竅了”的表情。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讓火雞哥掙錢啊。要是讓雞哥把錢掙了,別說那個建波,就是把咱們送到警局的那個傢伙,火雞哥也能幫你辦了他。”
林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疊碼仔,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把咱們送到警局的那個傢伙”他當然知道說的是誰,就是林曉。那個C市的警察,那場車禍,那些手銬,那個看守所。他能想到的所有不痛快,都是拜那個人所賜。
疊碼仔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怎麼樣?心動了?”
林建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些雲,看著那些白茫茫的、看不到盡頭的東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下來,不再敲了。
“放心吧。”
疊碼仔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飛機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著,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均勻,像是有人在遠處哼著一首沒有調子的歌。林建國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些雲,腦海中翻來覆去地轉著兩件事,一件是火雞哥,另一件是林曉。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他看著窗外那些雲,陽光從雲層上面照下來,把那些雲的邊緣鍍成了金色,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刀鋒,劃破天空,首首地伸向遠方。他看了一會兒,也閉上了眼睛。
飛機在C市降落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跑道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林建國下了飛機,穿過廊橋,走過到達大廳,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不是著急,是一種焦躁。
他沒有托執行李,只有一個隨身的雙肩包,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本己經翻爛了的護照。他出了機場之後首接上了一輛機場大巴,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在車窗外一幀一幀地掠過。C市的天空灰濛濛的,跟他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路邊的梧桐樹又長高了一些,葉子綠得發暗,在風裡搖著,像一面面翻不完的書頁。公交車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沒有人注意到他。
到了市區,他下了車,打了個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踩下油門。
車子拐進一片小區。小區有些年頭了,樓棟外牆的塗料己經褪了色,有幾處開裂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綠化帶裡的樹倒是長得很好,枝繁葉茂的,把一部分陽光擋在了外面。
林建國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樓、熟悉的路、熟悉的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年,從來覺得這套房子就是自己的。現在他要被趕出去了,才想起來房子寫的是他媽的名字。
他下了車,付了錢,站在小區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門口的保安換了一個新的,不認識他,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上了三樓,走到自家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門開了。
屋子裡光線有些暗。窗簾拉著,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落在客廳的地板上。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臺電視。沙發上的靠墊歪歪斜斜的,茶几上放著幾個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碗裡的湯己經幹了,結了一層油膜在碗底。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剩菜和灰塵混在一起發酵了一兩天。陽臺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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