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沒有睡。他握著周敏的手，看著窗外。上京的天灰濛濛的，太陽在雲層後面，只露出半個輪廓，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首首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沒開啟的黑傘。那些光禿的枝丫間或有一兩個鳥窩，黑乎乎的，像是被遺棄的堡壘，什麼鳥兒住過，什麼鳥兒走了，誰也說不清。他想起歐陽麗說的話。
“咱們家，現在就靠你和雅茹了。”
“旭日集團那裡，有你姑父和我壓著，但是下面……”
她沒有說下面怎麼了，但林曉能猜到。下面有人不安分。有人在等歐陽家撐不住的那一天。有人在打旭日集團的主意。歐陽家現在內憂外患，旭日集團看著體量不小，但內部己經出現了裂縫。
這條裂縫如果沒有人去修補，遲早會變成一道深淵。雅茹走了，歐陽家下一代能頂上去的人又少了一個。而歐陽麗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不是要他立刻回去接班，是要他記住，他姓歐陽，歐陽家的事，他不能不管。
林曉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歐陽家現在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要複雜。旭日集團內部的矛盾，比他以為的要深。孫宏斌和歐陽麗在撐著，但撐多久，撐不撐得住，誰也不知道。雅茹去從政了，他還在望海經營自己的公司，歐陽家下一代的力量分散了，那些盯著歐陽家的人，會不會趁機下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坐視不管。
飛機很快。穿過雲層的時候，林曉看見了外面的陽光，很亮，很刺眼，照在雲海上，白茫茫一片，像是無邊無際的雪原。雲朵厚實柔軟，如同一片片棉花田，飛機在雲層之上飛，平穩得像在家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敏，她睡著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著，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嬰兒。他又看了看坐在後排的段小天，他閉上眼睛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耳機的線垂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下了飛機，望海的空氣比上京溼潤得多，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混著汽車尾氣和某種植物的香氣。彭飛去開車，車還停在機場的停車場裡，來的時候停的，走的時候忘了開回來，這一停就是好幾天。灰塵落了薄薄一層，擋風玻璃上有一層灰，他用雨刮器颳了幾下才刮乾淨。
林曉站在到達廳門口，看著望海灰濛濛的天空。跟望海的天空比起來，上京的天空更高，更遠，像是夠不著的地方。而望海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很厚，像是隨時都會有雨落下來，但一首沒下，憋著，等著，醞釀著。
彭飛把車開過來了。先送周敏和周母回家。
車子在地下車庫停好。林曉扶著周敏下了車，周母從後備箱裡拿出行李，彭飛過來幫忙。段小天最後一個下車，站在車旁邊，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目光掃了一遍停車場的出口、入口、電梯口、樓梯口，像是在做什麼專業的評估。
“你們倆先回去，”林曉看著彭飛和段小天，“明天去公司，再好好商量對你們的後續安排。”
彭飛點了點頭。“好。那林總明天我來接你。”
林曉擺了擺手。“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去公司就行。你也休息一天，這幾天辛苦了。”
彭飛沒有再說，看了段小天一眼，轉過身，上車，發動車子，走了。段小天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出口，然後也轉身走了。他沒有說話，沒有打招呼，走得很快，像是急著要去什麼地方。他的背影很高，但有些駝背，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雙肩包在他背上晃來晃去，拉鍊還是沒有拉嚴實，露出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的一角。
林曉看著兩個人各自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他們之間的那層隔閡，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那是生死結下的東西，不是一句“為了你們死去的兄弟”就能解開的。林曉不急，這事兒急也急不來。他拿出手機，翻出孫雅茹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表哥。”孫雅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疲憊，但精神很好，像是在努力適應新的環境，新的節奏。
林曉先問了一句在那邊怎麼樣，語氣平穩，像是一個哥哥在關心剛出門的妹妹。孫雅茹說，新人，慢慢鍛鍊，語氣裡帶著笑，笑裡有說不清的味道。林曉說，你彆著急，機會來了我到時候給你說。孫雅茹問，你打電話什麼事。
林曉說：“旭日集團內部有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林曉能聽見孫雅茹的呼吸聲，還有一些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有車在遠處經過。
“你怎麼知道？”孫雅茹的聲音壓低了。
林曉說：“你別管了。你告訴我就行了。”
孫雅茹停頓了一會兒。電話那頭的沉默很重，像是壓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了幾度。
“我叔叔那邊。”
林曉知道這個人。孫宏斌的弟弟，孫雅茹的親叔叔，旭日集團的副總裁，分管海外業務。這個人，他沒見過，但他在孫雅茹的隻言片語裡聽說過他，也在歐陽麗的欲言又止間猜到了什麼。
“我知道了。”林曉的聲音很平靜，“那姑父是怎麼想的？”
孫雅茹說：“這也是為什麼我之前去旭日集團的原因。我爸不想撕破臉，讓我去盯著。可現在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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