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關上了。走廊裡的秘書和助理們還沒散去,站在遠處,目光躲閃地往這邊瞟了一眼,又迅速移開。沒有人敢靠近那扇深棕色的木門,沒有人敢打聽裡面在說什麼,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任何聲響。走廊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轉不快,也停不下來。
唐斌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掌心全是汗。他的西裝是深藍色的,面料挺括,裁剪合身,但領口處己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
他的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但鬢角有幾根翹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弄亂的。他的臉型方正,顴骨很高,眼眶很深,跟老爺子唐傑甫有七分相似,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跟老爺子完全不同,老爺子是冷靜的、審視的、居高臨下的,他是緊張的、不安的、等待判決的。
唐傑甫坐在辦公桌後面,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目光不重,但唐斌覺得有一千斤。他不敢抬頭,不敢對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唾沫是乾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疼。
辦公桌上的檔案還攤開著,青花瓷茶杯裡的茶己經涼透了,杯蓋斜放在杯沿上,露出裡面半杯深褐色的茶湯,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著了。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暖黃色的光斑,慢慢移動著。書架上的那些書脊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排沉默計程車兵。
唐傑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錘子砸在鐵砧上,一下,兩下。
“我知道,那個科技公司是你給俊傑牽的線。”
唐斌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聳起,又放下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滴一滴的,順著眉骨往下流,流到眼角,蟄得他眨了眨眼。他沒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啪的一聲,很輕,但他聽見了。
“父親,我……”
唐傑甫抬起手,打斷了他。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放下去,落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你不用解釋。我只說一句,這個事情只能有這一次。明白嗎?”
唐斌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張開了,合上了,又張開了。他想說點什麼,想解釋,想辯解,想求情,但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句話。
“父親,我知道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他想說清楚,是因為他怕說不清楚,怕老爺子聽不清,怕老爺子誤會,怕老爺子覺得他在敷衍。
唐傑甫靠在椅背上,看著唐斌,看了好幾秒。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失望,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想起了唐斌小時候的樣子,也許是在拿現在的他跟年輕時候的自己比,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在看一個站在他面前、連汗都不敢擦的兒子。
“咱們家的規矩你知道。”唐傑甫的聲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唐斌解釋一個他己經聽過無數遍、但從來沒有真正聽懂的道理。“只有有能力的人,才是唐家的掌舵人。我,你大哥,你。”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不過,現在看來,未來唐家掌舵人的身份要交給你大哥了。”
唐斌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父親,我還能,”但沒有說出口。他知道說了也沒用。老爺子的話,從來不是商量,是通知。
“爸,俊傑和俊青相比,確實差了一點。但是差的也不是很多。”唐斌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一把不常用的刀被拔出了刀鞘,刀面上還有鏽,但刀刃還是鋒利的,只是需要先打磨幾下才能顯出原來的光芒。他在替唐俊傑說話,替他的兒子說話,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有底氣。他知道差了多少,他知道差在哪裡,他知道那些差距不是“一點”,是很多點。
唐傑甫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目光像一把刀,把唐斌的偽裝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下面那些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我就看這次了。”唐傑甫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唐斌的耳朵裡,釘進他的腦子裡,釘進他的心裡。“要是俊傑還不成,你就別怪我了。你以後就輔佐你大哥和俊青。”
唐斌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他沒有動,他的臉漲紅了,但很快又白了。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他的聲音穩住了。在這個辦公室裡,在這個老人面前,他不能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口氣在胸腔裡停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來。
“父親,我知道了。”
唐傑甫沒有再看他。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下課鈴。
“出去吧。”
唐斌轉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沉,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想回頭,但沒有回。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唐傑甫,肩膀微微聳著,像一個人在雨中站了很久,衣服溼透了,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回去。最後他邁步走了,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的秘書和助理們還站在那裡,看見唐斌出來,都低下了頭。沒有人敢看他,沒有人敢跟他打招呼,沒有人敢問他“您沒事吧”。唐斌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徑首穿過走廊,往電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很高,但有些駝背,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承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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