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沒有繞彎子。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辦公桌上，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褚局，我這邊實名舉報。大唐風投的違法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長，長了兩三秒。林曉能聽見老褚的呼吸聲，不是猶豫，是在想事情，在想怎麼措辭。大唐風投，不是一般的公司。
唐氏集團旗下的核心企業，在望海投資圈裡手眼通天，跟各大金融機構都有業務往來，跟監管部門的關係也錯綜複雜。
舉報大唐，不是舉報一個街邊小販。舉報信遞上去，壓不壓，查不查，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每一步都有講究。老褚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他太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了。
“這個事情，真實度？”老褚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個調子，但語氣裡的溫度降了一些，多了一些謹慎。“你要知道，在望海我們不是一言堂。還有總局派來的監管呢。”
林曉明白老褚的意思。他不是在問林曉這些材料是不是真的，他是在問林曉是不是因為上次被大唐舉報、進去待了幾天、心裡憋著氣、現在想報復。
這種事情他見多了。被舉報的人反過來舉報舉報人，不是為了伸張正義，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材料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動機。動機不純，證據再硬也會被質疑。
林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那些高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棟大唐風投所在的大廈上，看著那些反光的玻璃幕牆，看著那些像蜂巢一樣的窗戶。
那棟樓他進去過一次，在裡面坐了不到半個小時，被人晾在會客室裡等了一個多小時，最後被唐俊傑居高臨下地嘲諷了一頓。那天他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份新能源動力的投資協議。
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讓那個人笑不出來。但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不讓那個人再笑著去欺負下一個像他一樣的人。
“褚局，你放心。我和大唐不一樣。從來不虛報。我們新生講究的是實事求是。材料裡每一個字都有出處，每一筆賬都有流水，每一份合同都有簽字蓋章。不是空口白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老褚沒有馬上回答。林曉能聽見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間的動作，又像是在掩飾什麼。過了幾秒，老褚的聲音又響起來。
“好。那你有時間的話，下午兩點過來。”
林曉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二十三分。距離下午兩點還有三個多小時，夠了。
“好。”
掛了電話，林曉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的對話。老褚問“真實度”的時候，語氣裡的東西他聽得出來。那不是對證據的懷疑，是對動機的懷疑。
老褚在擔心，擔心他是為了報復，擔心他提供的材料有水分，擔心他被大唐舉報過所以懷恨在心。他不能怪老褚，換了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他也會這麼問。證監會不是任何人的打手，也不是任何人的復仇工具。他們要的是事實，是證據，是能坐實的違法線索。不是情緒，不是恩怨，不是誰欺負了誰。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王磊的號碼。
“老王，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傳來王磊的聲音，帶著點起床氣，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忙了一上午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馬上。”
林曉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等著。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二十西分。又看了一眼窗外，陽光很好。他伸手拿起那兩個檔案袋，一個一個地翻看。
第一份，大唐風投超出經營範圍從事民間借貸、擔保、保理、眾籌業務的證據。借款合同、資金流水、銀行轉賬記錄，齊全。
第二份，向非合格投資者募集資金的證據。私募基金產品宣傳材料，投資門檻二十萬，收益率百分之十五，沒有合格投資者認定，沒有風險揭示書。投資人名單，十幾個人的名字和投資金額，最少的一個投了二十萬。
第三份，管理未備案私募基金的證據。基金合同，沒有基金業協會備案編號。第西份，大唐與海外殼公司資金往來的證據。開曼群島和BVI的殼公司，資金流向指向唐氏集團在海外的賬戶。這些材料，他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每一遍都覺得沉。
不到兩分鐘，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了。王磊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襯衫是白色的，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他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很好，眼神很亮。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冒著熱氣，咖啡的香氣在辦公室裡散開。他在林曉對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角那兩個檔案袋，又看了一眼林曉。
“老林，你終於回來了。”王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C市的事情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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