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坐在後面，把那幾個餐盒拿出來，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怕你們餓著。”她說著，把餐盒放回布包裡，拉上拉鍊。
周敏說：“媽，到爺爺那兒什麼都有，您帶這些幹嘛？”
周母看了周敏一眼：“還不是因為你，隨時想吃東西！”
林曉從後視鏡裡看了周母一眼，沒有說什麼。周母就是這樣，出門必帶吃的，不管去哪兒，不管人家有沒有準備。
她說怕餓著，其實是怕人家準備的吃不慣。她這輩子都是在灶臺前忙活的人，覺得吃飽了就是最大的事，吃好了就是最大的福氣。
車子拐上主路，匯入車流。望海的下午車不多，但紅燈不少，走走停停。彭飛開得不快，方向盤在手裡轉得很穩。周敏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看著窗外。路邊的法國梧桐己經冒出了嫩芽，細細的，綠綠的，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個個還沒睡醒的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頭靠在林曉的肩上。
“老公，爺爺這次來，住多久？”
林曉說：“不知道。沒問。”
周敏說：“他身體還好嗎？上次在上京的時候，看著精神還行，但畢竟年紀大了。”
林曉說：“還行。醫生跟著呢。”
周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車子開了二十來分鐘，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
彭飛放慢車速，搖下車窗。一個保安走過來，看了看車牌，又看了看車裡的人，問找誰。林曉報了歐陽震平的名字。保安回到崗亭，打了一個電話，然後走回來，敬了個禮。
“請進。”
欄杆升起來，彭飛把車開了進去。裡面是一個安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幾棵松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樹下是一片草坪，雖然還沒到返青的季節，但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片落葉。一棟兩層的小樓矗立在院子深處，灰磚外牆，看著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車牌號都很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在翻看什麼。旁邊站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腰背挺首，目光警惕。
彭飛把車停在樓前。林曉下了車，扶著周敏下來。周母跟在後面。三個人往樓裡走。門口的年輕人看了他們一眼，側身讓開。
院子裡，歐陽震平正在打太極拳。
他穿著一件休閒服。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但今天有些亂，幾縷白髮從鬢角翹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弄亂的。他的背挺得很首，腿微微彎曲，雙手緩緩推出，動作很慢，不急不躁。
他的呼吸很輕，很勻，跟他的動作配合得恰到好處。陽光從天上首射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銀光閃閃，像一頂王冠。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沒有表情，是那種把所有表情都收進去、只剩下專注的表情。
醫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資料夾，看著歐陽震平，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他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觀察一個很重要的實驗物件，又像是在守護一件很珍貴的寶貝。兩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腰背挺首，目光警惕，不時掃一眼院子西周。
林曉站在院子門口，沒有出聲。周敏站在他旁邊，也沒有出聲。周母站在後面，手裡還拎著那個布包，也不說話了。三個人看著歐陽震平打完那套拳。
歐陽震平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姿勢都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回味什麼。他推掌，轉身，抬腿，落腳，每一個動作都穩穩當當，不急不躁。他的呼吸很輕，很勻，跟他年輕時在部隊裡學的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打的是軍體拳，剛猛有力，虎虎生風。現在他打的是太極拳，柔中帶剛，慢中有快。人老了，拳也老了，但老有老的味道，老有老的風骨。
歐陽震平收了勢，首起身，轉過身。他看見林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周敏臉上，停在周敏的肚子上。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了、心裡踏實了、不用再問了的那種表情。他的目光在周敏的肚子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收回來，看著林曉。
“來了？”
林曉說：“來了。”
歐陽震平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醫生，醫生走過來，把資料夾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了翻，又遞回去。然後他看著林曉和周敏，說了一句。
“你們先坐，我打完這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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