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安靜了一剎那。江照野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後頸,“聶總太抬舉了,我就是心大,睡得好。”
張導和製片人沒聽出異常,只當是閒聊,但沈延星搭在酒杯邊緣的手指緊了緊。他看見江照野垂在身側的左手,正死死地攥著餐巾的一角。布料在他指間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沈延星忽然端起酒杯,手肘隨意搭上了椅背,一副被酒意醺得有些慵懶的樣子。他將身體自然朝江照野那邊偏了偏,不經意間隔斷了聶聞投向他的部分視線。
“聶總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沈延星微笑,“小江這點確實特別。我之前合作過的經紀人,專業能力都沒得說,但有時候他們的焦慮會無形中傳給我。拍戲擔心我狀態,談合同擔心條款,連我多吃口冰淇淋都怕我明天水腫,搞得我有時候壓力也很大。”
“但小江就特別穩,我那些亂七八糟的負面情緒剛冒頭,他就能馬上接過去,讓我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跟他合作這段時間,我睡覺踏實了,狀態也好。他那個樂觀勁兒能傳染。”
聶聞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他看向沈延星,“傳染?”
“可能是我運氣好,”沈延星聳聳肩,“找到個能量匹配的夥伴。一個好的合作者,能讓人更鬆弛,更專注於創作。這對演員來說很珍貴。”
聶聞盯著沈延星看了兩秒,忽然朗聲笑起來:“張導說得沒錯,沈老師你不僅會演,還很會說話。”他舉起酒杯,“那就祝你們繼續能量匹配,創作出好作品。”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之後的時間裡,聶聞沒再單獨把話題引向江照野。
散席時,他在門口與眾人握手道別,只是輪到江照野時,力道似乎比其他人重了些。
“江經紀,”他語氣不變,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保持這種乾淨不容易。希望下次見面,你還這麼穩定。”
江照野的表情僵了一下:“謝謝聶總,一定。”
回程的車上,沈延星坐在副駕,閉著眼,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了。直到車子駛下高架,轉入相對安靜的路段,他才忽然開口:“那個聶聞,不只是投資方吧?”
江照野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嚥了下口水:“……我不確定。但他不像一般人。”
“他說的‘特別’,和你的天線有關嗎?”
江照野深吸一口氣:“可能有關。”
“什麼叫可能?”
“我們這行,經紀人啊,助理啊,整天泡在人際關係裡,對情緒敏感是正常的。”江照野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悶,“但敏感分很多種,有人很會察言觀色,有人靠直覺,也有人……是真的敏銳到能聞到情緒本身的味道。那個聶聞,可能就是最後一種,感覺特別敏銳的那種人。”
沈延星睜開眼看他:“所以他覺出你太乾淨了?”
“……嗯。”江照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正常人活在人群裡,尤其是我們這種高壓行業,就像他說的,不可能不沾負面情緒。焦慮、疲憊、壓力……這些東西就像灰塵,日積月累。時間越長,灰越厚,這是常識。”
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緊繃,“但我……我的體質,或者說我的工作方式,讓我不太容易讓那些灰塵沾身。它們來了,被處理掉,不會積存。所以在一些對情緒特別敏銳的人眼裡,我可能幹淨得有點反常。這是我的職業習慣,也是我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
沈延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那他最後那句希望你下次見面還這麼穩定,是在暗示什麼?”
江照野沉默了很久。隧道頂燈的光斑規律地掠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車廂裡只剩下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吐出一口氣,“也許只是隨口一說吧。”
車子駛出隧道,江照野在紅燈處停下。他想再補充些什麼緩和氣氛,轉過頭,擠出一個他一貫那種讓人安心的笑容。
車廂裡很安靜,沈延星隱約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頻率快得讓人心驚。那不是正常人類心臟跳動的聲音,像是狂風驟雨呼嘯著敲打薄窗,又像受驚的鳥雀在瘋狂撲打翅膀,卻詭異地被壓在平靜的軀殼之下。
江照野沒意識到自己身體的異常,他只是看著沈延星,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別擔心,我很擅長隱身。”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延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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